失望中，潘林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轉機。

他這次來京，就是爲了打響“容聲”登陸北方市場的第一槍，奈何礙于鄉鎮企業的身份，走到哪兒都是惹人嫌的角色

從上海的友誼商場，到京城的國營百貨，潘林見識了無數的白眼。

不過，這些與他的經曆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人到中年，隻有小學四年級的他在社會上碰了一鼻子灰以後，一頭紮進了冰箱的生産，以零件代模具，用汽水瓶做實驗品，憑借手錘、手锉等簡陋工具，硬是打造了國内的第一台雙門冰箱。

有這樣優秀的産品，本應能夠迅速的打開一副局面，奈何現實給了他狠狠的一悶棍。

對于姜斌姜滿兄弟的邀請，潘林心中雖然有猶豫疑惑，但還是冒着人生地不熟的風險，登門拜訪。

沒有正式的合作談判，潘林上門的第一件事，就是随着姜斌整治了一桌晚餐，才得以堪堪落座。

主位上的姜斌，一一給衆人倒滿了散裝的燕京啤酒以後，才舉起杯子提議道，“今天有緣結識粵省的新朋友，這第一杯就是敬新朋友的。”

潘林也是伶俐人，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但曉得姜斌是給自己面子，等到他話音剛落，就趕忙把自己跟前的杯子一飲而盡。

看着潘林利索的樣子，老鍾笑呵呵的說道，“潘先生也是爽快人啊！咱北方爺麽就是喜歡跟爽快人打交道。”

沒有刀叉，幾人用筷子吃牛排，卻毫無違和感，大口大口的咀嚼，有種吃手抓肉的感覺。第二杯喝完，姜斌又給潘林倒了一杯。

外來的是客，潘林倒也沒有太多客氣，伸出裝滿酒的杯子，對姜斌幾人說道，“來，走一個。”

每人兩瓶酒下肚，潘林才冷不丁的說道，“你們說做企業怎麽這麽難啊？”

“冰箱的事情？”對于這一問，姜斌毫不意外。今天的情況，他們兄弟倆看的清清楚楚，也了解了來龍去脈。

“可不！那麽好的産品，怎麽就沒人看的上？鄉鎮企業就是後娘養的？納稅、繳費，一個不拉，怎麽到了銷售環節就那麽多問題?”

一連串的疑問，看得出潘林這一路走來，也是不容易。可當下的境況下，鄉鎮企業還真就是後娘養的，無論做的怎麽出色，也不會出現在國家的供應體系中，再怎麽說現下還是計劃經濟，還沒有市場經濟的一席之地。

“隻要你的質量好，怎麽可能沒人看的上？如果真的沒人看的上，那也是你找的人不對”，話有些拗口，但是道理确實這樣。

東西是老百姓用，老百姓還沒說看不上，那就不是看不上。

一句話說白了，生産和使用都沒有問題，隻是中間的銷售環節沒有打通。爲什麽後世動不動要講物流，就是要解決銷售的難題，潘林面對的就是八十年代的物流症結。

“還是您姜老闆說的對，确實是沒找對人。可市面上，除了國營單位，像京美這樣有自主權的太少了”，一番鋪墊，話題還是被潘林切換到了“京美”。

提到京美，老鍾幾人有些得意，這可是他們幾年來的傑作。趁着年初允許成立公司的檔口，在姜斌的指導下，順利的拿下了營業執照。

以前，大家都是低調怕出事，而如今終于能見光了。以前故意整的風格不一的店面，也一下子統一成了“京美”，倒是在京城成了“蠍子拉粑粑，毒一份”。

現在，出門不知道有多風光，老鍾幾人恨不得把“京美”兩個字頂在頭上。

姜斌知道潘林的意思，生意要談還是得基于“京美”兩個字，“老二，你去把‘京美’的相關文件拿給潘總看看”。

“不用，不用……”潘林連連拒絕，可是當文件遞給他的時候，還是毫不遲疑地接了過去，仔細仔細地看了起來。

大家都能夠理解潘林地謹慎，言語地信任還是不如文件來的實在。

一番查驗，潘林徹底去了心中的擔憂，直接問道，“就不知容聲入駐，有什麽條件？”

老鍾幾人沒有接茬，一起看向了姜斌。這是姜斌帶來的客戶，多少還是得他拿意見，再說大半個公司都是姜斌的，他不做決定誰做。

“‘京美’的門檻很高！”

潘林心中一沉，果然哪兒都不容易，但現下已是無路可退，他已經做好了出血的準備。

“我們要求每一件能進‘京美’的産品必須質量過硬，沒有這一條，其他免談，就不知潘總的冰箱如何？”

八十年代的很多國産産品，質量實在一言難盡，參差不齊都是誇獎了。由于技術和道德的原因，很多行業的産品已經沒有了“參差”，隻剩“差”了。

就譬如冰箱産業，八四年一年之内，全國上馬了79條來自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産品線，标準不一，生産條件不一，産品質量不一，這就是參差不齊。

至于，隻剩“差”的也有，晉江的57家企業，家家都是“差”。銀耳加白糖，就能輕松做出“降壓沖劑”、“理肺沖劑”、“益肝靈沖劑”等假藥，然後再到村、鎮挂個戶頭，村鎮抽取産品銷售額的1%-2%，就可以得到銀行賬号和公章，然後堂而皇之的進入公費醫療體系。·

正是這樣的鄉鎮企業開了一個非常壞的頭，這也就不難理解國營的采購爲什麽對潘林嗤之以鼻了，很多鄉鎮企業确實不能讓人信任。

要不是姜斌上輩子聽過“容聲”的名字，他也不敢貿然邀請這樣的企業入駐剛剛成立的“京美”，但就是這樣，姜斌也不能放松對于質量的把控。

姜斌的要求對潘林來說已經是很厚道了，潘林倒也不好再矯情什麽，于是拍着胸脯，打着保票說道，“姜老闆，您放心！您這是給我臉了，我怎麽還能打自己的臉，‘容聲’冰箱絕對是質量保證，有一點問題，我都會當着京城父老的面給砸了。”

“那就預祝我們合作愉快”，姜斌舉起杯笑着說道。

口頭的承諾是一方面，真正的質量還是得靠事實說話，姜斌依然會嚴把質量關，畢竟打出口碑難，毀掉口碑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