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找機會的人不止齊廣平一個，自從外商将要與計算機所投資合作的消息傳出，一群擁有各色門路的人瞬間運動了起來。

接待完查理一行的張茂朝，剛剛拖着疲憊的身子進入家門，就迎來了特殊的訪客，下轄通信研究中心的負責人馬尚逸。

張茂朝不用問，就基本上知道了他來家裏的目的，這是循着外商的味兒過來的。

這些年，出國、外資、外企等等隻要是與外國稍稍沾邊的事情，不管好壞都成了最時髦的選擇，随時都能吸引一批擁趸。

他與馬尚逸不僅是好友，還有一層特殊的關系，馬尚逸曾是自己的領導，因此張茂朝倒也不好阻攔，隻好側身讓他進來，“什麽風吹的，怎麽想起來到我這兒了？”

馬尚逸笑道，“怎麽，這麽多年的革命友誼，還不興我找你喝兩杯？”

麻辣田螺、五香毛豆、外加兩斤豬頭肉，這就是馬尚逸帶來的佐酒小食，張茂朝也不客氣，簡單的朝桌上一擺，就直接坐下招呼。

“今天，與來的外商談的怎麽樣？”

不出意外，馬尚逸直接就把主意打在了來訪的外商身上，這是怎麽也繞不過的話題。

計算機所就是個四處漏風的牆，今天有那麽多人在場，談判的情形根本無法保密，張茂朝隻好老實的回道，“外商想要合資企業的管理權，這一點我們還在讨論。”

話音剛落，馬尚逸就有些發急道，“還讨論個啥？想要管理權，直接給他們就好。你不會不知道機械所的事情吧，就因爲去年拉到了外資，今年攢下了十萬美元的外彙。十萬美元啊，那能幹多少事情。”

張茂朝哪能不知道，就因爲這件事情，可把計算機所上上下下羨慕壞了。十萬美金，那是多大一筆錢啊，計算機所一年的科研經費也沒有這麽多啊。

張茂朝有點尴尬，雖然覺得馬尚逸說的很有道理，但還是堅持道，“中央的政策有明确規定，合資企業中，外企的份額不能超過百分之四十九，他們要管理權這不爲難我嘛。”

“這有什麽爲難的，遇到這情況的又不是咱們一家，機械所不是變通着答應了嘛，咱也照貓畫虎，給辦了不就成了。合資辦企業，外資既出錢，又出技術，再不讓人管理，這不拿人當羊宰嗎？”

沒等張茂朝接話，馬尚逸繼續說道，“上次部裏的會，我是參加的。其中領導的一句話，我記得清楚，‘研究所的科研方向将由爲國防建設服務轉變爲面向國民經濟建設的主戰場，面向市場，促進我國傳統産業改造，促進計算機推廣應用做貢獻’。這上面的意思還不明白嘛，還考慮個啥？”

對于馬尚逸的話，張茂朝顯然十分意動，但還是堅持道，“還是得跟上級溝通一下，再做打算。”

馬尚逸了解張茂朝的性格，穩重有餘，銳意不足。因此也不再糾結，霸道的說道，“前期合作談判，你看着辦，我不參合。不過，之後成立的合資企業得劃給我們中心。”

張茂朝有些無奈，“這不太好吧？外商合資的機會，可是小曹拉來的。再說之前IBM的合作，就被劃給小劉了。”

自從國家撥款的時代過去，計算機所也變得有些銅臭，每個人都在圖生存、謀發展。上次，爲了IBM的合作歸屬，底下人竟然請動了部裏的老領導說話，生生的把合作奪了過去。

這一次，還是一樣，合作的八字剛有一撇，争權奪利就已經開始了，張茂朝感到一陣深深的頭疼。

當然，“關心”合作的人，不僅僅隻會有馬尚逸，一晚上的功夫，張茂朝就接待了七八波特殊的“訪客”，人人都對這一計劃充滿了興趣。

…………

上層人在活動的時候，底層的人也在努力。

齊廣平回到寝室，咬了咬牙從自己攢的錢裏抽出了兩張大團結，特地去了趟西單百貨商場，兩瓶五糧液，幾包稻香村的糕點，再加上一些常見水果，就是此行的收獲。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是周末的功夫，齊廣平提着準備的禮物出了門。

讀了這麽多年書，又在象牙塔裏過活，還真沒經曆過送禮的事情，齊廣平混身感覺不自在。但一想到自己出國的執念，他又不得不壓下自己的别扭。

曹景行的家在家屬區的最裏面，兩室一廳的小房子倒有五十多平。一個人住倒是寬敞，可自從接了老婆孩子過來，六口人的家庭瞬間顯得擁擠不堪。

齊廣平到的時候，正值全家剛用過早餐。他一進門就感覺到屋裏的氣氛有些不多，似乎有些過于凝重。

紅花嫂子的眼睛分明有些紅腫，而曹景行卻有些垂頭喪氣。

看到齊廣平進門，曹景行隻是強打着精神招待，對于送來的禮物更是連連拒絕。

不論曹景行，還是紅花，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對于來之不易的城裏人日子非常珍惜，因此對于這種有害前途的“送禮”行爲敬謝不敏。

特别是當齊廣平表露來意的時候，兩人更是堅定的拒絕了。

一旁的紅花更是忍不住插話道，“所裏的領導簡直太欺負人了，讓我家老曹去幹公司也就算了。現在倒好，好不容易拉來生意，居然說給别人就給别人了。”

紅花不了解事情的彎彎繞繞，但他清楚的是丈夫的功勞沒了。

外人當面，曹景行生怕妻子說錯了話，小聲的呵斥道，“不要說了，領導們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有什麽想法？還不是照顧自己人，見功勞就搶呗，他們就是欺負俺們沒有背景”，說完，紅花差點忍不住的再次哭出來。

曹景行苦笑道，“不好意思，小齊讓你看笑話了，你的事情，我真是愛莫能助了。”

面對這樣的情況，齊廣平也隻能無法，因此趕忙連連擺手道，“沒關系的，這也是不湊巧了嘛。”

他也是無奈，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來送禮，居然遇到了這種破事。原本還對于出國有一絲希望，現在也隻能徹底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