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還是那個小院,卻也不是那個小院。
這幾年,姜斌兄弟倆在外掙了錢,當然也不會忘了往家裏寄。王芳和姜廣明用兒子給的錢,在老屋東面結結實實地起了五間大瓦房,三間正堂,兩間偏房,一水地青磚青瓦,讓鄉親們羨慕不已。
聽王芳叨咕,這五間房子淨面積110平,折合成本才12塊錢一個平方。
之所以造價這麽便宜,當然要感謝淳樸的相鄰們,此時也很少有打工一說,農閑誰家有個什麽事兒,一個招呼就好,鄉裏鄉親很團結,也沒什麽工錢一說,都是互相幫助。
當然木工,瓦工等活還是要付工錢的,本村的也就是一個友情價。
提到新房,姜廣明也是驕傲,他把房子看成了這輩子的一大傑作。
可不就是傑作嘛,農村人一輩子三件大事“娶妻生子蓋大房”,這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姜斌瞧着父親高興,也是順着問道,“現在,村裏蓋房子的多嗎?”
兒子這個問題有些搔到了姜廣明的癢處,他興奮的掰着手指道,“像咱家這樣内外牆都是青磚青瓦,門窗内外俱是雕工的,那是‘蠍子拉粑粑獨一份’。要說是次一點的,倒有幾家,比如大良家,結婚的婚房也不過是外牆青磚,内裏黃土拌稻殼做的土坯牆。”
“就你能幹,要不是靠我兩個兒子,你能蓋的上大房”,看着姜廣明吹水,鍋台邊的王芳忍不住的潑一盆冷水。
王芳一發話,姜廣明就弱了聲勢,“倆兒子,不也是我兒子嘛……”
“大良當兵回來了?”
對于父母的拌嘴,姜斌有些司空見慣,他在意的是父親嘴裏提到的周良,那是自己少有的幾個玩伴,去當兵以後,就一直沒見過。
“回來了,你出國的第二年就回來了,聽說還在南疆立了二等功,這不回來就進了村委。”
還是去了南疆,跟上輩子倒是沒有變化,姜斌問道,“沒受傷吧?”
姜廣明道,“沒有,全須全尾的回來了,去年結的婚,上個月剛生了大胖小子。”
“爹,大良家房子起在哪兒呢?”
“在支書家東面不遠,前段時間看着,還在念叨你。估摸知道你回來,下午就能過來找你。”
隻有短短幾年,大河上追打嬉鬧得半大小子已經娶妻生子了,姜斌也隻能感歎,都長大了。
姜斌壓抑着自己的感慨,笑着對姜廣明道,“大良結婚的時候我不在家,生娃的時候也不在家,下午我去給孩子随個見面禮吧。”
姜廣明一邊燒火,一邊回答道,“你們倆玩的好,這個要的”。
“别說人家的事兒了,你啥時候結婚?有心上人沒?”聽着兩父子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王芳終于把重點放在姜斌身上。
“娘,您不用操心……”
姜斌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王芳打斷道,“怎麽不操心,你都多大了,村裏像你這麽大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大良家那都算晚的了。你别覺着這不是事兒,要知道什麽年紀就該幹什麽事情。”
對于王芳的絮絮叨叨,雖然已經有上輩子的經驗,但依然有些招架不住道,“娘,你還擔心我找不到媳婦?”
“我不是擔心你找不到,是擔心你挑花了眼。不過,你到底有對象沒?”
轉了一圈,問題又回來了,姜斌爲了堵住王芳的嘴,隻好敷衍道,“大概有了?”
“什麽叫大概有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看着姜斌便秘一般的表情,追問道,“你對象不會是洋鬼子吧。我跟你說,咱家多少輩子下來都是中國人,你别給我出個國,就要開洋葷,出幺蛾子。”
王芳的話越說越離譜,姜斌哭笑不得道,“娘,你想哪兒去了?她不是洋人。”
“不是洋人,那你幹嘛一臉爲難?咋的,還看不上你啊?”
“那倒沒有,隻是這八字剛有一撇,還沒最終定下來嘛。”
王芳道,“這不有一撇了嘛,那就抓點緊,再把那一捺也給寫上。今年過年,我要見着我那兒媳婦。”
不管姜斌什麽感受,王芳直接一錘定音,給下了明明白白的任務。
…………
吃完飯,姜斌随着老四去找周良。
周良的媳婦還是原來的媳婦,這麽說有點别扭,還是上輩子姜斌認識的周良媳婦,這個沒變,個子挺高,身闆壯實,一看就是勤儉持家的一把手。
青磚瓦房,從外面看不出内裏的土坯牆,外觀倒是很氣派,比村裏的土房子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周良媳婦正在院裏的樹蔭下奶孩子,獨門獨戶,往常行人較少,倒是沒什麽顧忌,遠遠的就看見一團雪白。
突然瞧見來人,周良媳婦吓了一跳,趕忙把半截高的衣服拉了下來。
周良的老娘,正在院子裏剁菜喂雞,看到姜斌兄妹倆進來,笑着說道,“剛還聽說,大斌回來了,俺兒還說去找你。沒想到,你倒是先上門了。”
他老娘還想請進屋喝茶,姜斌趕忙制止,“剛吃完飯,可沒地方盛水,大良人呢?”
“去河堤了,今年沭陽人過來出河工,連死了好幾個,這會兒估摸着幫忙處理呢。”
姜斌皺眉道,“這又不是解放前,出河工怎麽還會死人呢?”
“嗨,出河工那是下苦活,集體飯菜沒有油水,沭陽人又節儉舍不得吃,尿血的就有好些,能不死人嘛。”
七八十年代,淮河一線的人都知道,每隔一段時間家家都要出河工,梳理淮河水道。這時節工具差,又沒有機器,全靠人工推着獨輪車運土,苦累的厲害。
姜廣明就曾經出過河工,每兩年輪一次,每次回來都得瘦一大圈,次次把王芳心疼的厲害,還好這幾年家裏有錢了,可以出錢雇人出工。
周良不在,姜斌逗弄了下孩子,并把一張大團結塞進了小孩手裏,“娃娃長得真好,這錢當作叔的見面禮了,留着買糖吃。”
周良的媳婦對姜斌不認識,于是看了一眼他老娘。
周良的老娘趕忙把錢遞給姜斌,“這怎麽行,太多了,趕緊拿回去”。
村裏有人情關系不錯,但也沒有給這麽多的,一般就是兩三塊錢頂天了。隔前幾年更是五毛錢就能出手了,姜斌考上大學那年,大家還不是五毛一塊的湊起來的。
姜斌沒給周良老娘客氣的機會,轉身就要出去,“嬸,您别客氣了,這是給孩子的。”
等兩人走遠,周良媳婦才問道,“這誰啊,派頭這麽足。”
“還能是誰,東頭姜家的大兒子,就是上大學出國那個。”
“哦,就是那個把兄弟帶去京城那個?”
周良老娘一臉羨慕的說道,“就那家,真不知祖墳是怎麽埋的,淨長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