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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待從頭(九)


杜子騰并沒有生氣,隻要平靜地說道:“先生有事,**服其勞,本是情理中事。至于諸位所說的,學生本不是江湖人,自無江湖的名号。”丁一把胡山派出去,把魏文成、朱動等等都派了出去,陳三也在草原上,身邊其他**送去石亨麾下,隻留杜子騰在身邊,自然就有他值得被留下的價值。

那些打行的人,被他這麽一嗆,倒就啞了。

這年頭講究一曰爲師終生爲父,所以他替丁一來赴約,倒真的一點問題也沒有。

不過打行中人,行走市井,講道理不見得行,死纏爛打卻是在行,馬上就有人問道:“你算什麽東西?俺邊上這位劉大哥,看到沒?牛欄街就是他一把刀砍出來的!當時對方有數百人,硬被他一把刀殺破的;前年顧家屯和李家屯争水,請他去,一把刀就把李家屯砍得不敢出村,江湖人稱殺破天!這位黃二兄,獨保價值十萬兩白銀的紅镖,從京師出發去到廣西,一路上大戰二十場,小戰四十二,保得貨主人貨皆安,人稱托塔天王!你呢?你有什麽鳥本事,替丁容城出戰?你讓老子們拿哪隻眼看你?”

“學生本是庸人,是先生憐我勤勉,教我讀書識字,方才曉于大義,實在也無什麽值得一提的事。”杜子騰依舊沒有生氣,若不論對曆史大勢上的預知還有丁一的黑科技,單就處世上論,城府不見得比丁一差;正如論拳腳,陳三因爲本身過人的身體素質,不動刀的話不見得不如丁一。

這些人,本就是在衛所裏素有勇名又經選拔、淘汰留下來的,出色本就是就應份的事:“那夜随先生踏營,于敵營之中殺了幾個瓦剌人;後來在西直門那邊,領着手下兄弟,送了四五千瓦剌鞑子去見他們的長生天,雖有兵部堪驗記錄首級,但說來也非學生一人之力,實是先生教導有方,袍澤骁勇聽令,學生有愧,有愧!”

這叫有愧?還是叫打臉?

打行的人一時愣住了,真的不知道怎麽答他。這邊說一把刀砍出一條街,一把刀威吓得整條村不敢出來,保镖從北到南戰了多少場雲雲,人倒好,跟你說殺鞑子,一下幾千,一下雪夜入敵營,還是兵部有記錄的,不是随口吹。

“好,俺敬你是條漢子,便來會會你!”号稱殺破天的劉大哥眼看再說下去,也隻能自取其辱,便提着一把鍘刀,磨得雪亮的刃,在這黑夜裏映着雪光,煞是吓人,他站了出來,便來尋杜子騰動手,“河間府劉雲,請賜教。”

“容城門下杜子騰,請賜教。”

劉雲大約離着杜子騰有四五步也就是十米左右,他使的是鍘刀,也就是扣上架子就可以鍘草的那家什,戲台上包拯包青天用的龍頭鍘、虎頭鍘、狗頭鍘那玩意,隻不過去了下面那個鍘刀座。

使得了鍘刀,就有一點,臂力過人,否則如此沉重的鍘刀揮舞起來,哪裏把握得住?

劉雲自然也不例外,他發力并不需要太長的時間,四五步正好是最佳的距離,這些在江湖上打滾的漢子,一輩子也沒聽說過人體結構力學之類的詞,但不妨礙他們爲了自己的生死,而去總結和提煉出一些保命的東西。

他在等杜子騰動作。

隻要杜子騰動了,看清了重心的所在,一鍘刀過去,便如巨斧,沒個重盾的話,用什麽來扛都不好扛,而鍘刀斬過去一拖,殺傷面也絕對夠大……劉雲想着一刀,隻用一刀就好,不要害了這杜子騰的姓命,一個是人家爲國征戰,也是響叮叮的好漢,再則丁一的名聲在江湖裏也是極響亮的,劉雲不想和丁一結下解不開的深仇。

但杜子騰并沒有如劉雲這樣的想法,伸手從後背擎出一根短矛來,然後他的腰便使勁地向後拗,整個身體如同一張弓慢慢地扯開,劉雲看着不好,這是要投矛啊!他心中不由得發寒,但這下根本就不可能退,也不可能避——杜子騰是圓心,劉雲處在圓周,若是距離遠便也罷了,就四五步,這邊出手那邊就已中招的事,怎麽避?

劉雲隻好拼命。

他也顧不得留手了,留手他便會死。

但他終于沒有拼成命。

因爲在離杜子騰二步也就是三四米的地方,“唰!”短矛投出,立時便透胸而過,将劉雲釘在地上。

“承認,學生手底下疏松得很,也就随先生殺鞑子時,學得幾下粗使的行伍把式,有辱師門,諸位見笑了。”杜子騰這麽說着,帶着謙遜,還有幾分羞澀,在他身前的劉雲,鍘刀早已脫手飛出,兩隻手沾滿着自己的血,死死攥着矛杆,因爲身體每往下滑,便是劇痛。

但他終于抓不住了,滑到了底,身體砸在地面上,生生痛死過去,那杆斜斜插在他身體上的短矛,沾滿了鮮血,看上去,象他的墓碑。

沒有人再站出來,至少河間府這個打行裏,沒有人再站出來跟杜子騰讨教了,他們跪下稱道:“小的拜見哥哥,今曰方知哥哥之能!從今往後,隻要哥哥二指寬的紙條送到,我虎威打行赴湯蹈火,在死不辭!”

不服軟?容得了不服麽?

别說杜子騰的功夫如何,單這份殺心,出手便是直取姓命,一招便決生死,若不是劉雲死,那鍘刀下去,絕對就是杜子騰死。這打行的漢子,絕對沒有人想這麽死掉在這裏的,何況劉雲也是他們之**夫最好,一照面就死得通透,其他人,還有什麽想頭?

杜子騰依舊謙遜地行着禮,溫和地說着一些客套話,交代完了場面話,沖着吉達點了點頭,後者打了一聲唿哨,就在這打行邊上二十餘步的長草間,四個漢子擡一隻桶出來,卻是砍成一塊塊、加了佐料的羊肉,除此之外還有一隻大鍋。放下之後,他們轉身便又入了那長草裏,被夜幕遮盡了身形,如同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諸位兄弟上京師來,爲兄自當盡地主之誼。”杜子騰溫和的腔調裏,卻是把尊卑卡得死死,從自稱上就把彼此高低和從屬關系按下來了,“都是好漢子,自個生個火,吃喝起來,隻是酒就别喝,免得一會見了家師失禮,便就不美了。”

那些打行的人,已然全無脾氣了。

就憑這麽一大桶生羊肉,這麽四個大活人,離着自己這麽近,自家硬是沒有查覺,要是杜子騰想下黑手的話,恐怕連來都不用來,天知道那長草裏,還藏匿着多少人?事到如今,殺心不如人,功夫不如人,計略不如人,還有什麽好不服的?

當下便有人問道:“展之哥哥,一會能見着丁大俠他老人家?”

杜子騰點了點頭道:“你是個乖巧的,爲兄不怕給你透個底,大俠這叫法,怕是不太恰當,雖是江湖同道一片敬意,但家師畢竟不是江湖人。依爲兄看,不如稱先生好些。”說罷他又向其他人招呼,“諸位兄弟,呆着做什麽?動手、動手!學生去去就來。請!”

“展之哥哥,請!”

看着杜子騰和吉達,兩人兩馬向前而去,這河間府虎威打行的一衆人等,無不長歎,個中那位高二哥看來老成些,招呼着衆人把劉雲的屍身收拾起來,卻苦笑道:“罷了,認了這哥哥,至少肉管飽,大夥動手吧。”

卻也有人不甘心,說道是:“二哥,不若我等随尾而去……”這是想着和前面打行的人,首尾包夾,把杜子騰做掉的心理了。

高二哥聽着臉色一冷:“江湖好漢!一諾千金重,哪有出爾反爾的?呸!老子羞于跟你這雜碎同處一家打行!”一邊說着,高二哥一邊望着剛才擡了羊肉出來那個方向,但夜幕下,那長草叢裏哪裏看得清?可是愈是這樣,愈使人感覺,那黑暗裏似乎伏着千萬精兵。

被高二罵了那厮,立時也反應過來,馬上抽了自己兩巴掌,谄媚道:“是、是!二哥教訓得是,方才是俺痰迷了竅。”但一邊生火燒羊肉,卻禁不住低聲問道,“二哥,這展之哥哥,您看他能一路打上去麽?”

高二哥沒有說話,隻是眼中隐約有些期盼,嘴裏卻招呼着十幾個同伴,趕緊生火。

開始還有人在悲歎着劉雲這個河間府的好手,就這麽折在京師裏。等到加好佐料的羊肉煮起來,沒太大的搔味,在這雪夜裏圍着一鍋還沒熟卻已冒出香氣的羊肉,連邊上的劉雲的屍體,也沒人去談論了。畢竟行走江湖,都是刀口舔血,今曰誰知道明曰生死?

這些人都不是第一天在江湖行走的雛兒,他們很快就放下了,開始有人去折了兩根枯枝來,在洗馬溝裏洗了,開始來試這羊肉的生熟。

慢慢地試着,羊肉終于也慢慢地熟了,他們便吃将起來,很快就吃了半鍋,又從桶裏倒了一些進鍋裏,無比的惬意。

這便是江湖。

放下,學不會放下,便活不久。

直到遠遠的,聽見馬蹄聲的響起,才讓這些打行的漢子,從羊肉鍋邊直起身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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