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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日久見人心(一)


京師在這數日之中,局勢已動蕩到了一個很危險的地步。

盡管并沒有缇騎四出去金魚胡同抄家拿人,也沒有旨意下來要賜忠國公毒酒白绫。

甚至随後幾天的朝會裏,似乎不單是英宗,連王文也忘記了這件事,除了丁一沒有上朝之外,這件事就仿佛完全沒有發生過也似的。

但沒有行動,很多時候,已經是一種态度了。

一種大廈将傾的态度。

金魚胡同的忠國公府裏,愈來愈亂了,紛亂的根源,就在那些各大世家送入忠國公府的侍妾那裏開始的,她們從那一天就收拾着自己的衣物細軟,然後企圖要見丁一,企圖要離府而去,企圖趁亂在這府裏撈點什麽東西。

而每一天的過去,這種情況就愈加演變得誇張,漸漸的,連府裏的奴仆也被感染了,開始有人在府中偷偷藏起一些古玩、金杯銀盞之類,連廚房那邊的豬油,據說半夜都被人偷了半盆去。

“曹公是掌過團營的人,祐之也是進士的出身,這其中來去何至沒了主意,要來擠兌我說出幾句話來?”張玉的體質不是太好,秋末深,她便已是一領白裘加身,墨黑秀發也沒按着這時節的規矩風俗,挽起已婚婦人的發妝,而是披散着,很随意在頸後用一條綴着祖母綠的發帶束起來,絲絲秀發在秋風裏,舞起拂在白裘上。

黑發愈黑,白裘愈白。

隻是白裘再白,終被她那吹彈欲破的肌膚比下去;黑發再黑。也不如那秀麗美眼中,如能看透世間一切的事的瞳孔更深湛。

她很随意握着一卷書坐在那裏。除了那條祖母綠的發帶之外,連系在白裘領口的扣子。也是一顆古樸的木扣。

但她坐在這裏,便是如此的貴氣。

就算她從來沒有叫過曹吉祥一聲老曹,曹吉祥對于這位,也向來不敢缺了一點禮數。

“四奶奶說笑了,老奴豬狗一般的腦子,愚笨不堪,萬幸少爺垂憐收留。按着聖人的門道,有教無類,方才教老奴開了蒙。始知今是而昔非;又是少***蔭護,老奴才在這忠國公府裏,得以存身。老奴哪有什麽主意?老奴馬齒徒增,老眼昏花,便是山陵崩、天地裂,這狗眼看不分明,還以爲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光采,一步踏上去,卻就粉身碎骨。不能再爲少爺和少奶奶看家守戶了。”

曹吉祥原是不識字,曆史上就是如此,但在投了丁一門之後,看着就是軍官晉升都要考核文化課。他這會奉迎的人,自然不甘人後地去學識字。

所以他說丁一收了他之後,才教他開蒙。不是純馬屁;他說張玉蔭護,才得以存身。也不是純馬屁,這忠國公府别看張玉不是正妻。事實上都是在她在操持,如果她不容曹吉祥,那後者日子難免就艱難許多。

他說這麽多,不是爲了表忠心,怎麽說也是曾執掌團營的人物,至于用自污的腔調來表忠心?那也太下作了。

他說上這麽一通,隻是表明一點:

丁一這個層面上的争鬥,他插不上手,也沒資格插手,他怕自己一動,反倒亂了丁一的布置,所以到底要怎麽樣,讓張玉給個方向。

劉吉在邊上一撩衣袍跪了下來,沖着張玉磕了個頭,方才開口:“先生如今身系萬均之重擔,弟子不敢去驚擾先生,但這府裏總要有個章程,故之還請四師母示下,以便弟子爲師門奔走之際,好拿捏個分寸。至于說主意,弟子思來想去,不敢欺瞞師母,終歸覺得,還是沒主意來得好些,這霜風雨露,弟子再怎麽琢磨,也是無用,出門帶不帶傘,總歸還是來長輩跟前問個明白好些。”

便是下雨,怎麽也淋不到劉吉身上,天天帶雨傘,也自然有長随攜着。

他問的也不是府裏那些下人、侍妾,要不要去約束,這等事,根本不值一提。

劉吉這一番話,是問丁一到底是個什麽态度?是鐵了心要做明知是死也回師的嶽武穆?還是逼到什麽程度就要出手?他自己對這大局是沒決策的能力,所以他便“沒主意來得好些”,但參謀策劃的事,有個方向,他才會早做預案,到時丁一需要,才能立即呈上,這叫“拿捏個分寸”。

張玉緊了緊白裘,終于放下了手中卷着的書冊,邊上丫環新煎好的茶,她端起淺嘗了一口,笑道:“廣西野茶,先生推崇得要緊,給許多苗寨開了條生路,隻是我卻終歸是喝不慣,以前喝着西湖明前龍井順口,後來雲貴那邊送了一些雀舌來,倒是合我的脾胃,汝等嘗嘗。”

她說的雀舌自然不是鳥雀的舌頭,而“添爐烹雀舌,灑水浄龍須”的雀舌茶。

曹吉祥和劉吉起了身,依言取茶嘗了。

“如何?”張玉微笑着問道。

曹吉祥放下茶杯,彎腰答道:“雀舌果然是極好的,少奶奶若有泡殘了的茶渣,賜與老奴去煎茶湯,想來應能多糟蹋幾年糧食,閑來多惹少爺和少奶奶生氣。”

相比之下,劉吉就沒有說話,隻是喝了茶之後,長揖及地。

張玉望着他們兩人說道:“木骨都束那邊,确也需得力人手坐鎮。”

一句全然不相幹的話,然後她重新拿起那一卷書,向着劉吉和曹吉祥點了點頭。

曹吉祥和劉吉是倒退着出了門口,方才轉身的。

兩人都不約而同長長吐出一口氣來,張玉這位四奶奶,着實太利害。

一杯茶,兩句話,已将他們所有的試探與僥幸都打得粉碎。

“看來四奶奶是體諒咱家的,那也隻能粉了身子,才能報得這恩典啊!”曹吉祥的意思,是張玉知道他把兒子送走的事,卻沒有怪他。但曹吉祥這種腦生反骨的貨色,真的會因此就感激涕下,粉身以報?

劉吉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雲貴看來,先生已如掌中觀紋。”張玉自然不會在這當口無端來叫他們喝雀舌,還專門提是雲貴送來的,劉吉說着屈指算道,“連結兩廣,雲遠更是不在話下。至于龍井……”

張玉說她以前是喝習慣明前龍井,以前,那當就是指她出閣之前在英國公府的時候。

産明前龍井的西湖,就是浙江杭州了,所以她說的不是西湖的茶,是江浙軍勢。

英國公府爲勳貴之中論得上号的,也出皇後的世家,沒有自己的勢力,才是扯蛋。

“……西湖龍井啊,江浙之地,看來江浙軍勢,本就是英國公府舊部掌控之下。”

“一旦事起,廣東并江浙,福建安能獨存?”

說到這裏,他的心便定了下來。

不是他對丁一就死心塌定,而是蝼蟻撼柱,而柱不動。

不得不定,這對于劉吉來說,是沒有選擇的事。

十四承宣布政使司,丁一麾下勢力,已謀其七,猶有統領海外疆土的四海大都督府,更有隻知阿傍羅刹不知大明皇帝的大草原,也在安西大都督府把握之中。

無論是劉吉或是曹吉祥都好,他們自然可以背叛。

但張玉的這杯茶喝下去,卻讓他們不再考慮這個選項。

因爲沒有誰想去承受七大承宣布政使司的報複。

所以他們不用去考慮退路,也不用去想後路。

至于說張玉會不會空口唬他們?

對于曹吉祥和劉吉來說,不存在這個問題。

因爲他們沒有資格,他們沒有資格讓張玉或者丁一來吓唬。

在如今這等時節,連諸部院首領官都不夠資格去被丁一吓唬,除非是一方将帥,手下虎贲十萬之輩,揮兵能當一面,才有資格讓丁一和張玉去唬。

“曹公,學生身上尚有先生交托之事務,便不相陪了。”劉吉出了張玉的院子,笑着對曹吉祥這麽說道,丁一不是讓他去草拟大明皇家軍事學院的章程麽?不用考慮退路,也考慮不了退路,那麽他就得把這事辦好才行。

而曹吉祥也笑道:“這府裏的下人越來越沒規矩,咱家也得去訓斥一番,堂堂忠國公府,總須有些規矩。”之前不訓斥,是因爲沒拿定主意,如果要背叛丁一的話,也許正好跟這些大難臨頭各自散走的奴役,結個善緣,也未嘗不可的。

現在可不一樣。

張玉讓他們喝的不是茶,品的不是雀舌,是天下。

曾經滄海難爲水,已知天下大勢,如何還能去苟營蠅利?

但這世間,不止忠國公府有茶,左都禦史的府第裏,也是有茶的。

用茶的人卻就要比劉吉顯赫得多,大抵也隻有之前掌握團營的曹吉祥,方才有與這些品茗之人,平起平坐的地位。因爲除了左都禦史王文之外,圍坐案旁的,卻皆是手握重兵的将帥,有張辄,有石亨,有孫镗等等軍實權人物。

如今丁一需要的是手握軍權的将帥,很明顯,看到這一點的不止是曹某人和劉吉。

左都禦史王文,也同時敏銳的看透了這一點。

将帥們面前的茶已涼,因爲他們本就不是爲喝茶而來。

“國朝已不再需要丁容城。”王文冷冷地對着石亨、張辄、孫镗這些軍中宿将如是說道。(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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