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張蘭獨自在院中散步。雖然天還沒轉暖,但吹來的風已經不那麽刺骨了,涼飕飕地拂着面頰非常舒服。道旁的柳樹還沒發芽,柳枝卻已經變軟了。一切景象都在表明:春天來了!
張蘭摘下根柳枝,緩緩地向樹下的長椅走去。
“張蘭,别坐在那上面,太冷了,你會着涼的。”喊她的是一個活潑的小護士。她遠遠地走來,笑着,紅紅的領章映得她的臉蛋也是紅紅的。
她走到張蘭跟前,拍了她一下說:“快回去吧,你這樣會感冒的。”
張蘭微笑着說:“不要緊,我身體好,涼不了。我想在這裏散散步,讓心裏清靜一下。”
小護士調皮地說:“我知道你心裏煩悶。不過,我有個辦法讓你喜笑顔開。”
張蘭笑着問:“什麽辦法?”
“說了你可得請客啊。”
“好啊,醫生勒索起病人來了,這是什麽作風?”
“我算什麽醫生?不過是個小護士,跑跑腿罷了,哪像人家王大夫,瞧那個派頭。”小護士噘着嘴說,可是眼睛裏卻放射出熱烈的光彩。
這個小護士歸王新民管,從她的口氣看,她對王新民很欽佩。這兩個月來,她和張蘭混熟了,她們成了好朋友。
張蘭笑了,摟着她的肩膀,悄聲問:‘你們王大夫怎麽個‘派頭’呐?他哪兒引起你的不滿了?我去給他說說,讓他注意一下。”
慌得小護士變了臉色,忙說:“我怎麽敢不滿他呢?隻是……”
“隻是什麽?我看這‘隻是’後面大有深意。”張蘭笑着,神秘地說。
小護士把頭埋在張蘭的肩上,害羞地說:“不許你胡猜。”
張蘭笑了,正要說什麽,樓上有人喊:“孫小雅,王大夫叫。”
小護士連忙離開張蘭向樓房那兒跑去,跑了幾步又返回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說:“差點忘了,這是給你的信,這就是我的辦法。可别忘了請客啊。”說完遞過信跑了。
張蘭看着信,慢慢地向長椅走去。信封是市委的,右下角寫着“吳緘”的字樣,她的心“咚咚”地跳起來,淚水奪眶而出:終于盼到你的信了!你不知道我盼得多麽辛苦嗎?她手抖得拿不穩信封,連拆開的勇氣也沒有。她鎮靜了下自己,慢慢拆開信封。信紙隻有一張,她硬着頭皮讀下去:“張蘭同志,”
哦,張蘭同志?張蘭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心裏才明了一件事:這不是吳剛的字體。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掙紮着看下去:
“張蘭同志:
很抱歉這麽長時間沒來看你,一來擔心影響你的休息,二來家裏吳剛爸爸身體也不好,一直照看他抽不得空,就沒顧上來醫院。加之吳剛這段時間也很忙,病了一場,身體很虛弱,也沒來看你,我在這裏一并表示歉意。
你的熱愛教育事業的事迹已經傳遍了全市,得到各級領導的肯定。市上決定授予你“優秀青年教師”的榮譽稱号,對你那位學生也同樣授予“尊師護教的模範少年”的榮譽稱号,并對你們進行表彰獎勵。
這個消息使我們全家都很高興,吳剛把爸也很欣慰,一再誇你“是個好青年”。在這種境況下,我們考慮到吳剛性格比較軟弱,他會在你取得的榮譽和成績面前要麽自卑,要麽陶醉,從而不求上進,影響你和他前途的發展。這是我們,也是你所不希望看到的。吳剛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他很痛苦,但他還是決定自己不再帶累你,讓你在新的事業及其他方面取得更大的成功!
祝你
身體早日康複!
劉彩娥、吳剛
一九八四年四月九日
“吳剛啊,你好狠心啊!”張蘭絕望地叫了聲,身子伏在長椅靠背上痛哭起來。
壓在心底的不安終于變成了事實:抛棄了,終于被抛棄了!她失去了吳剛,永遠見不到他了。她今後的路子該怎麽走?張蘭悲痛欲絕。
劉彩娥,好一個厲害的母親,你這麽狠心,你難道沒有女兒嗎?吳剛啊,你,你怎麽下得了手?你不知道,這兩個月來,我哪一天不想着你,哪一天不盼着你來?我們往常的感情難道都是假的了?吳剛,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離開你,我還有什麽活頭?哦,大學圖書館裏,公園假山的小徑上,霓虹燈下的街道邊,那一望無際的大山間,留下了我倆多少的足迹!我們一起看書、學習,耳鬓厮磨,度過了多少美好的日子!吳剛,這些難道你都忘了嗎?
她想起有一次在吳剛家裏,自己被抱上樓的情景,那時她多麽幸福!她當時想:什麽時候能夠作爲他的妻子被他抱上樓呢?她想起了劉麗玲的話:“假如……假如現在摟着你的不是我這個讨人厭的姑娘,而是另一個人……另一個麽……”那時,她雖然害臊,但又是多麽地憧憬和渴望啊!她又想起王政要誇獎吳剛的話:“吳剛是個不錯的小夥子,很聰明、能幹。”難道你就是這麽聰明、能幹的嗎?……
胡思亂想着,張蘭倒哭不出來了,隻是精神很恍惚,心裏亂糟糟的,升起一個念頭:死吧,趕快死吧。兩個月來,你盼的不就是這封信嗎?信來了,你還牽挂什麽?她把信往口袋裏一塞,就向病房跑去。
牽挂什麽呢?清明!那個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知己。我必須讓他好好成長,走正确的道路。
她瘋了似地向病房沖去,引得來來往往的病人和醫務人員都對她投以驚奇的目光。
她進了病房,反鎖上門,就坐下寫起信來:“
清明:
作爲你的老師,我不同意你上縣中學。你也許有你的理由,但不管什麽樣的理由,比起上學來都是微不足道的。你一定要加緊努力,考上明光市重點高中,而且要拿到前三名。到那時,我在另一個世界也會高興的。
你對我說過,你将來要當科學家,要實現遠大的抱負,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到的。由此我在這裏囑咐你一句:你在努力的同時要愛惜自己的身體——這次刀傷非常嚴重,不要過分相信醫生的話,小心留下後遺症。我不多說了,你已經十八歲了,不小了,應該知道保重自己。
代我向你的家人問好!
你的老師:張蘭
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一日
信寫完了,可是沒有信封,張蘭拿着信紙到處翻找着。這時有人敲門了,她連忙飛快地藏好信,定了定神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