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無力地靠在他懷裏,淚水默默地流下來:“你那麽理智,爲了我和清明的幸福而放棄我,我爲什麽不能像你那樣放棄清明?我愛他,就必須處處爲他着想。”
新民凄然一笑:“我放棄你,是因爲你不愛我;你放棄他,是因爲你愛他,這中間是不同的。”
“新民,你别這麽說,也許,我們認識得太晚了。”張蘭有些傷心地打斷他,緩緩地向前走去。
新民多想對她喊:不,我們認識得并不晚,你既然打算放棄他,爲什麽不能愛我呢?但是他苦笑了一下,克制住自己。有什麽用呢?現在清明已經占據了張蘭全部的心思,誰也别想插進一角。他隻好默默地跟在她後面,爲自己,也爲她的不幸痛苦。
這是兩個多麽奇妙的人,他們雖然不能相愛,卻因同爲别人着想,使他們走到了一起。
半晌,張蘭擡起頭笑着問:“新民,你覺得劉麗玲怎麽樣?”
新民想了一下說:“這個姑娘美麗活潑,辦事幹練、有魄力。過去和我爸鬧别扭,老開我爸的玩笑,被我爸剋過幾回,哭過幾回,這是梁永效告訴我的。唉,我爸這個脾氣,跟個姑娘計較什麽,像個孩子。”他想起老炮兵可愛的樣子,不禁笑了。
“你看她現在怎麽樣?”
“現在嘛,她和我爸混熟了,我爸倒喜歡起她來。有一次她到我家送圖紙,看我們還沒吃飯,就自己下廚房做了頓飯端出來,把我爸樂得什麽似的。她就老鼠順着杆子向上爬,對我爸說:‘我知道您爲什麽讨厭我。’我爸讓她說說看,她說:‘因爲您怕我。’氣得我爸吼起來:‘怕你?黃毛丫頭,我怕你什麽?’
她笑吟吟地說:‘因爲您是個大男子主義者,想讓一切女人走開或馴服她們。可我是個女權主義者,想要壓住一切男人。您怕我摸清了您的脾氣,在下屬面前開您玩笑,所以老罵我,讓我站遠點。可是您失算了,我越站越近,站到了您家的廚房裏,怎麽樣?厲害吧?’
我爸‘哈哈’大笑起來,罵道:‘小丫頭片子,算你說對了,我就是讨厭你這一點。’麗玲提醒他:‘應該說,怕這一點。’
老頭子‘哼’了一聲說:‘麗玲,你想壓住男人,将來嫁個丈夫,怕得吃他一輩子拳頭了。’
麗玲笑起來:‘怎麽會呢?我有飯碗,巴結他幹什麽?倒是将來他必須服從我,脾氣好點好說,脾氣不好,做飯、洗碗、打掃衛生等家務活都是他的。’爸爸插了一句:‘還有帶孩子。’
她臉紅了,還倔強地說:‘不然,我就鬧到他的單位去。’吓得我爸連聲感歎:‘現在的女人要不得了,幸虧你不是我的兒媳婦,不然我和新民就遭殃了,這就是現在時髦的‘妻管嚴’,屁!我就看不慣。’
唉,他倆在一起,真是針尖對麥芒——兩不讓。事後爸爸還對我說:‘有哪個男人能馴住這個小馬駒喲?’不過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很喜歡麗玲的,你說可笑不?”新民說着笑了。
張蘭聽了他的話,也被麗玲的調皮活潑逗得“咯咯”笑起來,心裏的煩悶也散了些。笑完了,她沉思地說:“她就是這樣,活潑開朗、聰明美麗而不庸俗。她又很善良純潔,所以她走到哪裏,哪裏就出現一片亮色。”
“是這樣的。”新民贊同地點點頭。
張蘭接着說:“她并不像你爸爸認爲的那樣,是個難馴的小馬駒,她是通情達理的。可以肯定,隻要她愛上一個人,她就會爲那個人獻出一切,不要說帶孩子這些家務事了,她會把丈夫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說到這裏她笑起來,看着新民,語氣卻嚴肅地說:“但這有個前提,那就是她所愛的人必須尊重她的人格,看重她的事業,這一點她是和我一樣的,否則她的家庭可真是雞犬不甯了。獻出一切,并不等于迷失自我,新民,你說對嗎?”
新民一時沒反應過來,張蘭這是怎麽啦?老跟自己談麗玲幹什麽?他看張蘭期待地看着他,隻好說:“對的,你的話對。”
張蘭笑了:“你再好好考慮一下,這句話對一般夫妻到底對不對?”
新民這才消除了戒心,認真思索起來。半晌,他說:“其實夫妻相愛,一方何必爲另一方獻出一切,迷失了自我呢?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事業型’的男人或女人往往把全部心思撲在‘事業’上,把家裏的一切都丢給對方,不管不顧,理所當然。而付出的一方,在長期的勞累中,也沒有了獨立意識,找不到自己的價值所在。不論在思想,還是肉體上,都把另一方看作自己的依附對象。
怎麽能這樣呢?人是平等的,誰也不是誰的奴隸,事業上有成就的人也是吃五谷雜糧、有感情的動物,當他或她舒服地享受家裏人的奉獻時,有沒有想過,家裏人也需要精神慰藉?愛是可以磨光的。當忍辱負重的‘家裏人’不堪重負,撒手脫缰時,他們也許會感到空虛、内疚,那時一切卻無法挽回了,這何苦呢?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哎呀,你這個軍人兼醫生的哲學家,思想還比我開通,這我就放心了,我想你的婚姻一定會美滿的。”張蘭聽他這樣說,不禁抓住他的胳膊,高興地叫起來。
“張蘭,”新民微笑地看着她:“你拐了這麽大的彎子,到底想給誰說媒呢?”
張蘭臉上一熱,低頭不語。她想:幸虧這是新民,如果是清明,早搖着自己冷嘲熱諷了,還會喊:“你可以不愛我,但絕不能侮辱我。”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清明實在太猛烈了,一絲幸福感略過心頭,但想起了什麽,又消沉下去。
半晌,她又恢複原狀,微笑着說:“你别多心,做媒不容易,我也不願做。再說,你和麗玲都是有主見的人,自己的事幹嘛要我插手?我不過随便說說罷了。”
新民微笑着說:“你可真是太熱心了!我怎麽感謝你呢?”聲調裏滿是諷刺。
張蘭一怔:他不虧是男人,不容人戲弄的,但總比清明溫和多了。她擡起頭看着他,他也正微微冷笑地看着她,他們就這樣心照不宣地對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