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平原一望無際,到處是麥田。現在是八月中旬,麥子早已割倒,地也翻了,呈現出一片褐色,散發出泥土的清香。向遠處望去,薄霧深處是若隐若現的人家。現在正是玉米高粱成熟的季節,青紗帳裏不時閃現出勤勞人們忙碌的身影,令人遐想。
由于土質疏松,從地質時代起,這裏的平原到處被沖蝕出一道道大溝壑,滿原縣東南的溝壑特别多。這幾天,雲陽鄉的一個溝畔正在舉行廟會,方圓幾十裏的農民都熱心地趕來逛廟會。沿着溝邊的大路成了暫時的集市,人們熙來攘往,摩肩接踵,五顔六色的衣裳在四周褐色田地的映襯下非常美麗。大廟周圍也擺滿了小攤,有賣衣帽鞋襪的,有賣吃食瓜果的,有賣燒錢黃裱紙以及算卦、耍馬戲、治病兼賣膏藥的,熱鬧非凡。
廟前搭着戲台,看戲的人擠滿台下。進廟磕頭燒香的人更是絡繹不絕。廟不大,隻有一排房屋,剛建成不久,雕梁畫棟。房屋沒有隔間,隻有一座木格雙扇大紅門。屋子正中央供着一座高大的彩塑觀音菩薩,有一丈多高,站在蓮花寶座裏。菩薩兩旁有大大小小十幾座神像,端莊肅立,紅綠彩繪。
屋子裏擠滿了人。菩薩面前坐着三四個身披大紅袈裟的和尚,敲着銅鑼木魚,唱着經文。歌聲抑揚頓挫,煞是好聽!他們面前放着幾個蒲團,一罐竹簽,幾疊燒紙和黃裱紙。
人們紛紛跪拜抽簽燒紙,求神問卦,向菩薩訴說着心事。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說着說着竟放聲大哭起來,引得人們紛紛同情地歎息着他的不幸。
廟前二十米之外有一座石磚門樓,有四、五丈高,也是飛檐彩繪,頂部“小牟山”三個大字圓潤可愛。門樓下有三個門洞,來往車輛不斷。天氣非常炎熱,太陽明晃晃地照着,曬得人隻冒汗。門樓下坐滿了人,擺攤乘涼加聊天。
一位修自行車的老漢和一個年輕姑娘正聊得起勁。姑娘約莫二十來歲,兩條烏黑的發辮垂在肩下。灰色的确良長褲配着白底碎花的确良襯衫,樸素大方。腳上穿着一雙平底黑布鞋。她胸前挂着一架照相機,肩上還背着一個軍用水壺和一個軍用書包。
她活潑而健談,和老漢聊得很熱火。老漢不時用旱煙鍋指點着她,笑着,好像和自己親閨女談天似的,親切随便,惹得周圍人也湊過來看熱鬧。一些姑娘小夥子更是着迷,聽着老漢和挎相機姑娘的親切交談,他們也不時就兩人的談話内容交流幾句。氣氛那麽融洽,真是圖畫一般的場景。
跨相機姑娘站在他們中間,身形如清荷一般美麗典雅。她親切地看着老漢,對他的每一句話都專注地聽着。
隻聽老漢問:“閨女,唠了這老半天,我還沒弄清楚你到底是幹啥的?”
姑娘神秘地說:“告訴您吧,大爺,我是雲陽鄉的養魚專業戶啊。”
老漢疑惑地說:“這附近養魚的我哪個不認識?咋沒見過你?前幾天搞魚苗培育經驗交流會,咋沒見你?”
“我是新手嘛。”
“那我問你,你家今年魚苗是買的還是自己繁殖的?”
姑娘想了半天,遲疑地說:“恐怕自己繁殖的就夠了。”
老漢大笑起來,說:“我看你就是個外行,什麽養魚專業戶?連今年的魚苗行情都不知道,還養什麽魚?告訴你吧,我家才是養魚專業戶哪,你能蒙過我?”周圍人都笑起來。
姑娘也笑了,說:“大爺好厲害的眼力。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做照相生意的。你看,我不背着相機?”
老漢搖搖頭:“不會。如果是照相的,早擺正架式照開了,還能坐在這兒跟我聊天,讓别人搶生意?你不去照相,一個勁地問我們日子過得咋樣、莊稼收成和娃娃念書事宜,我看不出來?想蒙我,沒那麽容易。”
人們又笑起來。姑娘笑得抹眼淚,“大爺,你咋這麽厲害?怎麽也哄不過。那你說我是幹什麽的?”
大爺不笑了,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番,煞有介事地說:“依我看,你不是個鄉下人,是個城裏人。”
“爲什麽?”姑娘好奇地問。圍觀的人也感興趣地盯着大爺。
“因爲,”大爺清一清嗓子,指點着她說:“你的臉太白、太嫩,沒曬過太陽,不像我們日裏來雨裏去的莊稼人,臉上紅通通的。”
姑娘笑了一下,臉紅了。
“你的腰身太細,言談舉止也不像個農民,是個城裏娃。”他的評語引得人們都盯着姑娘細看。
姑娘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地說:“哎呦,你這個老大爺,真難對付!”
人們又笑起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愣頭愣腦地說:“大爺說得對。依我看,你不但是個城裏人,而且是個耍筆杆子的。”
緊挨着小夥子站着的一個姑娘白了他一眼,嗔怪地說:“你不知道,别亂猜。”
小夥子不服氣:“彩姑,你願不願意和我打賭?賭一碗涼皮。”
圍觀的人好奇心大起,亂嚷嚷地說道:“賭吧,賭吧,公理自有大家論。”
那個叫彩姑的姑娘害羞起來,轉身要跑,旁人連忙拉住她說:“哎喲,幹嘛跑呀?賭賭玩嘛,怕什麽?”一些姑娘小夥子還羞她:“彩姑,是不是怕給春生買涼皮?”
彩姑更害臊了,又要跑。老大爺開口了:“彩姑,和春生賭賭。有我在,絕不讓你吃虧。”說笑着向春生使了個眼色。
那個叫春生的小夥子會意,幹脆把彩姑拉進了人堆,對挂相機的姑娘說:“我說你是耍筆杆子的,原因有三:一是你書包裏裝着許多稿紙,還有筆和筆記本;二是你背着照相機卻不做生意,那不是爲采訪而照相的嗎?三、正像大爺說的,你老向人家問這問那的,不是搞采訪嗎?
我在電視上就看見過這樣子的文化人。前一晌,這裏來過一個叫梁永效的記者,正是你這種打扮,還和你一樣問這問那的,我還和他說過話呢。我肯定你是個記者,對不對?”
衆人都被他精辟的分析折服了,紛紛詢問地望着姑娘。姑娘笑着,轉頭問:“彩姑,你說呢?”
彩姑笑着低下頭,紅着臉說:“我服他。”
衆人都笑起來。彩姑又要跑,姑娘一把拉住她,微笑着說:“别走,彩姑,我給你和春生照張相。”
一聽照相,大家都好奇起來,給姑娘讓出一條路。彩姑要跑,春生拉住她說:“怕什麽?我倆還沒照過相呢。”羞得彩姑隻捶他,大家都善意地哄笑着。
春生問:“是彩色的嗎?”
姑娘點點頭,大家都很羨慕。八五年那會兒,彩色膠卷并不多。
大家爲選景費了好大的勁。衆人主張以門樓爲背景,春生嫌俗氣。姑娘建議他倆坐在玉米地前面。
玉米有一米多高了,綠油油的像一堵綠牆,襯着藍天非常美麗。春生覺得很好,拉着彩姑坐下來。他脫去上身的白布褂,露出裏面鮮紅的半袖線衣,和彩姑的白底紫花襯衫相映襯,很奪目。他還大膽地扳過彩姑的頭,讓它靠近自己,一隻手摟着她的肩膀。
周圍人都笑了,一些姑娘和小夥子更是拍手鼓掌。
姑娘笑了笑,舉起相機說道:“靠近一點……笑一笑,别動……好!”一張相就照成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好像卸下塊石頭似的。姑娘又走到老漢面前,微笑着說:“大爺,您也來一張吧。”
老大爺笑道:“我這個樣子,能照相?”
姑娘笑笑:“有什麽不好?”
老漢還搖頭。春生叫道:“大爺,您就坐在這個攤前,這樣照的相更有意義。”
衆人也點頭稱是。老大爺笑呵呵地說:“這樣也好,照下給我孫兒看。”
擺好姿勢,調正焦距,姑娘又爲他照了一張。她笑着記錄下春生和老大爺的地址,就要離去。幾個小夥子喊道:“哎,怎麽就走了?我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呢。”
姑娘站下來,笑着說:“春生不是已經告訴你們了嗎?”
“他是胡猜的嘛。”彩姑拉着她的手,嬌嗔地白了春生一眼說。
姑娘又要走,彩姑不放她,眼睛熱切地望着她。她看着衆人期待的眼神,猶豫了一下,笑着說:“我的名字很普通呀,叫張蘭。”
沒想到她剛報出姓名,人們“刷”一下都圍了上來。春生叫道:“你是不是無山縣豐滿中學的那個女教師張蘭?”
張蘭笑着點點頭說:“是我。”
“真有你的!”幾個小夥子向她豎起大拇指。姑娘們則用敬佩、熱情而略爲複雜的眼光看着她。
張蘭明白她們的意思,笑了笑,對春生說:“你的照片,我會寄來的”,就去推停在路邊的自行車。
等到人們回過神來時,張蘭已經去遠了。彩姑不知爲什麽,突然哭起來,人們都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