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蘭走進友誼賓館雅座的時候，心裏一頓：跟自己估計的一樣。市局并沒有組織什麽“座談”，而是縣教育局參會的領導自己犒勞自己，當然，雒縣長也在坐。大家玩得正高興，劃拳采令很熱鬧，張蘭不由後悔自己的到來。
她正猶豫着該不該進去，外座的朱校長已經看見了她，叫起來：“張蘭來了，快進來。”
一時間嬉鬧都停下來，大家都望着她。裏座的聶局長笑着跑出來，把她拉進去按到一個座位上，讓她驚訝又害怕：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隻聽聶局長笑道：“張蘭同志來了，我的罪就減輕了。本來遲到者該罰，我這裏自罰一杯，算是向張蘭同志道歉。我這個人脾氣不好，愛訓人，以後還要請張蘭同志多批評指正。”
張蘭被他連珠炮的話語轟得暈頭轉向：這是吹得哪股風啊，讓黑旋風變貂蟬？她昏頭昏腦的，連在坐的人都看不清了。隻聽耳邊傳來輕輕的笑聲：“老聶的态度很誠懇呀，自罰一杯酒，不知張蘭同志可否原諒他？”
張蘭吓得想站起來她才知道旁邊坐的誰了。可是胳臂被拉住了，她又怔怔地坐下來，面紅耳赤，低頭不知說什麽好。
旁邊聲音繼續笑着：“張蘭同志臉紅了，老聶，你把人家姑娘吓住了。”
周圍傳來笑聲，張蘭呆呆地低頭坐着，平時的伶牙俐齒都跑到爪哇國裏去了，胳臂仍被人家抓着，她也忘了掙紮。
雒縣長雒修看着面若桃花的張蘭，如醉如癡：她還沒這麽美過呢！平時見了自己，她總是面露驚恐，或躲或藏，讓人逮不住影兒。一年了，她還沒像今天這麽坐得近過，更不要說被抓住胳膊了。就是身上衣服老氣了點，不過也美得像個空姐（張蘭今天随便盤着發髻，穿着她嫂嫂的一套灰色西裝套裙，是清明挑的，就是爲了讓她難看點。也不許她化妝，所以今天的她全是本色。）
雒修興緻勃勃地細看着，心裏品評着：半生玩過的女人也不少了，但像這麽羞澀清純的姑娘還沒有見過，有知識、有品位，不愚蠢。對，不愚蠢，他最讨厭愚蠢的女人了。這個姑娘玲珑剔透，清純得就像水晶做的。她不知道她窘迫、發呆的模樣最能引起男人的……欲.望麽？怪不得她被流氓……強.奸了。如果不是周圍有人，他雒修都無法保證會做出什麽動作來。當然，那樣做是最愚蠢的，他要一輩子得到她，而不是某一次。她的皮膚真白，脖頸簡直……
蓦然，他怔住了：他在張蘭白襯衣領口清晰地看見一塊紅傷，那是……吻傷。他是過來人，什麽不明白？張蘭雖然羞得無地自容，可沒有一點兒病态，有的隻是……疲倦，眼中蒙的疲倦，說明她……
怪不得不來開會，假裝頭疼呢。
雒修思忖着，一時氣憤，甩開張蘭的胳臂，冷冷地說：“老聶，把今天的暫行辦法遞給張蘭同志吧，她沒參加會議。”
周圍的人一怔，都不知哪裏惹雒縣長不高興了，他剛剛還好好的嘛：色迷迷地盯着張蘭，一點兒也不加掩飾，害得他們隻能假裝吃飯。聶局長更是惶恐，不知又是哪裏得罪雒縣長了，今天被雒縣長口不吐髒字地猛訓了一頓，至今還心有餘悸呢。如果不是新社會，他真想靠權勢強迫張蘭從了雒縣長，他容易嗎？
張蘭卻輕輕地舒了一口氣，終于把魂找回來了。她不敢看雒縣長，隻低頭接過聶局長遞過來的文件，裝作認真學習的樣子默讀着，心裏卻想着：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清明就會上來，我們就可以走了。她如果看見雒修剛才的表情和她剛才的危險處境，怕早吓得狂跑了，半個小時？半秒鍾怕都不留。
剛來的時候她還挺自信的，想自己一定有把握自如地脫身，沒想到被聶局長一頓莫名其妙的“熱情”吓得魂飛魄散，就糊裏糊塗地呆在那裏了。看來自己對官場上的事情太不了解了，權力可以使一個人變成暴君，也可以使他成爲哈巴狗，就像……聶局長。
想到這裏，她臉上不由浮現出一層笑意，讓在座的人眼光越發詭異，尤其雒修：她笑什麽？她笑起來真美！她今天給誰笑了？讓誰吻成這樣？他們都幹了什麽……他感到脖短氣粗，連忙解開領口。
張蘭對在座人的反應一無所知，心裏不由想到清明的擔憂以及對自己衣着的挑剔，笑意越發深了，讓在座的氣氛詭異到極點。
正在這時，耳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大家都擡起頭來。隻見清明靠門框站着，微微笑着，一隻手還握成半拳狀舉着。門本開着，他敲門隻不過是爲了引起注意。見張蘭還愣在那兒，他走進一步，笑着責怪道：“還不出來？”
張蘭立馬明白過來，迅速站起來跑到他面前，一下就被清明緊緊地摟到懷裏。
低頭看着她的窘态，清明笑起來：“張蘭，這裏是學習文件的地方麽？你能看懂麽？人家年齡都那麽大，你個小姑娘能參透什麽？”他故意把“年齡大”三個字說得很重，眼睛餘光掃見坐在張蘭旁邊的那個戴眼鏡的叫雒什麽的臉紅成了豬肝色。
雒修和聶局長不認識清明，朱校長招呼了一聲：“何清明嗎？你怎麽在這兒？”
清明看着他又笑起來：“接未婚妻啊！朱校長好健忘啊，從我上高一你給我代地理課的時候，張蘭就是我的未婚妻了，你不記得了？市委書記錢明正同志還知道這件事呢，就是美國少女瑪麗追我那次，你忘了？”又低頭責怪道：“張蘭，你真是妄讀了聖賢書，那個座位是上座，是你坐的麽？”
看在座的壞種一個個啞口無言，他攬着張蘭的腰向外走去。到了門口，他轉過身笑着對朱校長說：“朱校長，除了教書，以後有什麽事叫别人去幹吧。張蘭是個女孩兒，年齡又小，有個什麽閃失，不但丢了你的烏紗帽，你還得坐牢，這是我的真心話。”
看着在座的衆人臉色發白，他又補了一句：“錢書記的侄女邀請我到她家做客，也許我還要拜訪錢書記。”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在座的一眼，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攬着張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