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越來越虛弱,時不時發着高燒,暈迷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看着她努力用笑容掩飾自己的恐懼、悲傷的情形,清明也感到很難過。他已經體驗過一次死亡的滋味了,完全能理解到瑪麗的心情,因此他更加細心地陪伴着她,給她安慰,晚上也不太回學校了。
這一天晚上,伺候她吃完藥後,清明和往常一樣靠在瑪麗的床欄杆上和她聊天。
瑪麗的精神狀态也比平常好些,看着半躺在身邊的清明修長的軀體,她心神激蕩,柔情地說:“何,親愛的,我們‘同床共枕’這麽長時間了,我有時看着你親切安詳的模樣,真的以爲我倆是夫妻呢。”
清明笑起來:“是啊,不知道的人以爲我倆同處一室,耳鬓厮磨,用我們中國的話來說怕早就‘越雷池’了。”
瑪麗聽他這樣說,不由又向他身邊移了移,靠在他身上。,清明也親切地一笑,把她攬在懷裏。
瑪麗柔情地說:“何,明天我倆照張相吧,知道病情以後,好久以前我就這樣想着了。”
清明心裏難過,緊摟她一下算是回答。瑪麗笑着說:“姿勢我都想好了。我頭暈站不起來,我們就相擁而坐合照一張吧,就隻一張,照多了不好,你那位知道了會吃醋的。”她調皮地眨巴眨巴眼睛。
清明撫着她的臉頰,溫和地說:“我們是好朋友,照張相有什麽不好?她很善良,會理解的。”
瑪麗逗他:“那我們這段時間同處一室,她知道了會理解嗎?”
“會理解的。”清明肯定地回答。
瑪麗感動:“何,你的那位真善良。在我,是不能容忍的,哪怕那個理由有多麽充分,我也不許你這麽做的。我甯可在别的方面做好事,給她看病喂藥,幫她拉屎撒尿,讓病人堅強起來,也不允許我的情人出現在面前,陪伴别的女人的。因爲我心裏實在太愛他了,隻想單獨擁有她,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他。何,我這種想法是不是很自私呢?”
清明不知如何回答,隻好笑道:“也許你是對的。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女友有多大方,她一直想着把我送人呢。”想着張蘭的“慷慨”勁兒,他又愛又氣,不由笑着咬了咬牙。
瑪麗看着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柔情,不由呼吸一窒:那攝魂閃亮的黑眸中,動人心魄的眸光對她一次都沒閃過,她不由有點妒忌,酸溜溜地說:“何,你可真愛她呀,瞧你的神情,把對我的照顧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了。”
清明笑起來,指點着她說:“你這就不識好歹了。除了她,你是我接觸最親密的姑娘了,别的姑娘和我談話都很少。對她,我基本上沒照顧過什麽,一直是她在付出。”
張蘭身體健康,清明确實很少照料過她,想起暑假時他把她“愛”得遍體鱗傷後悠然離開,她還給他買衣服。如果不是他發怒推辭,她還要給他贈學費。拿家鄉的話來說,張蘭真是“倒找”(倒貼之意)到家了。想到這裏,清明不由微微地笑了。
瑪麗看着他的表情,心理有點鑽牛角尖:“我要死了,你才照顧我的,你把心給了她。”
她忘了是自己請人家來的,卻委屈地抽噎起來。也是,跟前坐着這麽一位溫柔俊美的白馬王子,無微不至地照料着自己,心卻在别的女人身上,能不讓人難受萬分嗎?病中的瑪麗心理脆弱,有這種念想也不奇怪了。
清明一怔,不笑了,頓了頓,低聲叫了一聲:“瑪麗!”
瑪麗抽泣着,擡起頭,滿臉含淚,以她西方人的直率問道:“何,我知道我的生命不多了。如果我要求你和我實現實質性的‘同床共枕’,而不是每晚的和衣而卧,你會答應嗎?”
清明聽着她的話,低頭不吭聲。瑪麗很失望,哭道:“何,看着我!”
清明擡頭看着她。瑪麗哭求:“何,我把自尊都抛得遠遠的了,甚至不敢期望你會愛上我,隻求你給我一晚上。即使你心懷憐憫,我也無怨無悔,你都不肯嗎?”
清明默默地看着他,半晌,艱難地說:“對不起,瑪麗!”
“何,你好殘忍!”瑪麗哭着罵他。
清明默默地站起來,低頭看着淚眼闌珊的瑪麗,又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瑪麗!”說着緩緩向門口走去。他決定今晚到自己的房間休息。
“你難道和她沒有過嗎?”瑪麗不死心地賭氣追問一句。看到清明後背微微一抖,她歇死底裏起來:“何,你真是個僞君子!”
清明沒做聲,輕輕地來開門走出去,并關上了門。
不知過了多久,輕輕的敲門聲驚動了靠在床欄杆上沉思默想的清明,他連忙去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伍德先生。
進了門,兩人都無話。半晌,伍德先生說:“瑪麗是我唯一的女兒,她的母親去世得早,她一直和我相依爲命,我很寵她。今天晚上,她如有冒犯何先生處,還請多多包涵。”
清明勉強笑了一下:“有什麽冒犯?她的心情我理解,何況在病中。”
“既然這樣,何先生您就不能……”
“伍德先生,我們談點别的好嗎?”清明連忙打斷他,站起身來默默地前走幾步,背轉身,抱着雙肘看着窗外,掩飾着自己眼中的表情。
伍德看着他修長挺拔的背影,心裏遺憾:真是個難得的小夥子,如果是自己的女婿該多好!清明這段時間照料着瑪麗,伍德先生平日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很爲自己當年的無理和傲慢後悔。而且他也了解清明的才華,深切感受到在他的生意場上,這樣的幫手太少了,他實在需要這麽一個品才兼優的親人。現在瑪麗即将離去,剩下自己一個孤老頭子,活着還有什麽意義呢?他思着想着,老淚縱橫,低聲啜泣起來。
清明聽見身後的哭聲,轉過身,看見伍德先生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心裏難過,走過去握住伍德先生的雙手,歉意地說:“對不起,伍德先生。”
老人搖搖頭:“我怎麽能怪你?抱歉的應該是我和瑪麗。今天的事不要再提了,我們還是好朋友,是嗎?”
清明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珍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