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八,家裏忙得不可開交。這天早晨,張蘭正伏在炕桌上備課,突然聽到窗外有“嘤嘤”的哭聲,還有人抽泣着說:“你給我賠,給我賠。”
張蘭連忙揚聲叫道:“清漪,你怎麽了?快進來吧。”
清漪進來了,一見張蘭,頭伏在炕沿上痛哭起來。
“怎麽啦?誰欺負你了?”張蘭關切地問。
清漪抽噎着說:“我偷着放了清亮的一串鞭炮,他就把我的鋼筆折斷了。”
張蘭沉默了一下,問:“鋼筆呢?”
“在這兒。”清漪伸出手,手心有支兩段的英雄鋼筆。
“清亮呢?”
“在門外呢。”
“你把他叫進來,我問問他。”
“嗯。”
清亮進來了,站在炕前,低着頭不做聲。張蘭看着他酷似清明的貌相,心裏湧過一陣熱浪。她把身體移坐到炕沿,撫摸着清亮的頭,溫和地問:“你有多少鞭炮?”
清亮倔強地說:“媽媽給我一塊錢,說我們大了,買兩串鞭炮響一響,有那麽個意思就行了。可是清漪卻偷着把一串響了,讓我隻響一串,辦不到。”
張蘭心裏難過,她忍住眼淚,微笑着說:“清亮、清漪,你們看着我。”
兩個孩子都擡起頭看着她。張蘭看他倆都那麽俊秀,那麽像清明,她眼淚“簌簌”而下。兩個孩子看她哭了,都低下頭抹起眼淚來。
張蘭控制住自己,撫摸着兩個孩子的頭,輕聲說:“清亮,你也大了,要知道愛護妹妹,懂嗎?你記得嗎?你和妹妹小時候,家裏多麽困難。那時大叔還病着,全家生活重擔都落在你大哥一個人肩上,他那時虛歲才十七呀。我記得他當時穿得很破爛,棉衣沒有外套,袖肘露出了棉花。可他那麽堅韌,從來不叫一聲苦。他對你們兄妹那麽愛護,你看他從來動過你們一根手指頭嗎?
清亮,你應該向他學習。他不但人品好,而且學習那麽用功。我記得當時給他代課時,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他至多休息五、六個小時,而且有一段時間,他隻休息四個小時。你從來聽他叫過一聲苦嗎?
清亮,你哥哥現在是大學生了,可那大學不是輕輕松松就考上的,他付出了多少血汗!現在家裏生活條件好了,但比起其他家庭來還是不寬裕。你大哥大姐都在上大學,開銷大,家裏省一點錢是應當的,你們應該體諒這一點。
至于妹妹放了你的鞭炮,你應該關心地問她願不願意和你放另一串炮。我想如果是你大哥,他一定會這樣做的,你卻折斷了妹妹的鋼筆。清亮,你怎麽下得了手?你不愛妹妹嗎?這件事過去了就算了,我希望你們以後能多看些書,多思考些問題,向大哥大姐學習,互相關心上進,好不?”
兩個孩子都哭着點點頭。清亮哭得更傷心,大聲說:“清漪,你把我的鋼筆拿去,我賣藥材重新買。”
“你用着吧,我自己賣藥材重新買。”清漪說。
兄妹倆争執着、推讓着。張蘭微笑地看着他們,眼淚卻不斷地流下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清亮、清漪,你們别争了,我想了個好辦法。”
兄妹倆一起望着她。張蘭轉身從窗台一本書裏取出一沓紅紙包,拿出寫着“清亮”、“清漪”字樣的紙包遞給他倆,溫和地說:“這是我給你們兄妹的壓歲錢,錢不多,每人隻有十塊。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們拿去買炮或鋼筆什麽的吧。”
十塊錢,這在當時的鄉下可是個不小的數目。尤其清漪、清亮兩個孩子,手裏更沒拿過這麽大的票子。因此兩人都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吧,”張蘭把錢塞到他倆手裏。想了想,又把其餘的紅包遞給他倆說:“這是給大嬸、大叔和你們的哥哥、姐姐的,你們也帶去吧。如果他們不收,你倆就說我會傷心的。好,去吧。”她輕輕推了下他們。
兩個孩子相互看了一眼,拿着紅包風也似的跑了。張蘭微笑着繼續備課。她這次給何大嬸和何大叔各三十元,其他兄妹每人十元。她本想親自把錢送到大家手裏,但因爲自己“沒過門”,實在不好意思,就交給清亮和清漪帶走了。
約莫過了三個多小時,清明來了,一進門就說:“累壞了。”
張蘭擡起頭,看他滿頭大汗,微笑着說:“上來躺會兒吧,我把這點寫完就行。”
清明點點頭,關上門,上炕躺在張蘭旁邊,頭枕在被子上。
張蘭給他把身上的被子蓋好,溫柔地說:“你閉閉眼吧,我一會兒就寫完。”清明沒做聲,閉上眼睛。
“你在幹什麽呢?累成這樣?”張蘭邊寫邊問了句。
“掏豬圈、壓糞。”清明答道。
張蘭不再做聲,繼續寫着。一會兒,她感到腰肢被一支強有力的胳膊箍住了。清明柔情地問:“還沒完麽?”
張蘭不由停下筆,轉過身看着他。清明仍舊閉着眼睛,另一支胳膊卻又有力地箍住她的腰。
張蘭放下筆,移動了一下,緊挨着他坐下來,把頭枕在他的頭上,溫柔地問:“怎麽啦?”
“沒什麽,我有點累。”清明輕輕地說。
他們互相擁着沉默了一會兒,清明突然笑了一下:“你的壓歲錢我們全家都收到了。不過我們可沒有什麽回報你啊。”
張蘭害羞地在他耳朵上吹着氣:“你生氣了?”
“我生什麽氣?隻是,我覺得自己太無能了。”清明笑着,喃喃地說。張蘭默默地坐直身,看着他。
“我記得我初上大學時,就讓你破費許多,太不像話了。”清明繼續說。
張蘭突然推開他,趴伏在炕桌上痛哭起來。清明心裏難過,支起身子看着她,用手輕輕梳理着她披散在後背的長發。
張蘭猛地抖動了一下肩膀,推開他的手,哭道:“走開,誰要你假情假意的。”
清明微微一笑,停了手,仰面躺下去,閉上眼睛,好像睡着了。過了好久,看張蘭還哭個不停,他一把抱住她,吻着她的眼睛說:“蘭,我傷了你麽?”
張蘭掙脫他,哭道:“你還知道?你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知道你肚子裏打的什麽鬼主意,怨我給了你錢,傷了你的自尊心,是不是?”
清明默默地看着她,不做聲。張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哭道:“我這個笨蛋怎麽忘了?我是不配給你這樣高尚的人表心意的。錢在我算得了什麽?我從來沒有把它當作至寶看待。小時候,我們那麽大的苦都受過來了,還在于現在這點困難嗎?可是何清明,你太沒良心了,你難道真的認爲我憐憫你、污辱你?你告訴我,在你眼中,我重要還是錢重要?”她逼視着清明,厲聲問。
“當然是你!”清明毫不含糊地說。
“既然這樣,你在把我……拿去的時候,爲什麽不嫌有傷自尊?我不是比錢重要麽?那麽傷害你不是更嚴重了麽?”她哭得更傷心了:“我現在才明白了,幹那事,失去尊嚴的永遠是女人,而男人隻會沾沾自喜,絕不會覺得有傷自尊。我真是個笨蛋,讓自己在你面前毫無保留,把尊嚴喪失得幹幹淨淨。”
“蘭,你胡說什麽?”清明一把将她攬進懷裏,緊緊地摟住她,低聲說:“蘭,你罵得對,我真是卑鄙透了。收到你的壓歲錢,竟會産生那麽龌龊的念頭,太可恨了!真的,你人都是我的了,還在于其他方面的幫助嗎?蘭,原諒我吧。”
張蘭伏在他懷裏,傷心地哭道:“清明,你真是個孩子,你怎麽能想到那個念頭?我們的愛情難道是金錢左右得了的嗎?你這種想法不但讓我傷心,讓我家人知道了也一定會傷心的。你難道還不理解他們的心嗎?你現在處在困境中,我爲什麽不能幫助你?這和施舍是不同的,不同的。我愛你,我想盡我的一切力量幫助你。錢,隻是我幫助你的手段之一。你如果覺得這個手段污辱了你,那麽其他性質相同的手段呢?我這次失去孩子,難道不是爲了幫助你?如果我這次流血死了,你還覺得污辱嗎?”
“蘭,快别說了!”清明恐怖地叫起來,緊緊地抱着她,羞愧地說:“是的,你對我的幫助太多了,金錢隻是手段之一。多少次,你爲我犧牲了自己,而我卻忘了這些,隻想着傷害你,真是禽獸不如。”他痛苦地低下頭。
張蘭看他那麽難過,心裏一熱,連忙溫柔地抱住他的頭,輕輕地說:“明,事情過去了就算了,我們别再提它了。其實,我對你的幫助并不是無償的,你回報我的是多麽堅貞、濃烈的愛情!難道不是嗎?說說你救了我多少次命,多少次把我從困境中拉出來,就把我對你的幫助抵消了我們是心心相印的。”她溫柔地吻着他的額頭。
清明頭埋在張蘭的脖頸裏,眼淚悄悄地流下來。他倆互相擁抱着靠被躺着,兩人都閉着眼睛不說話,好像睡着了。
好久,清明輕聲說:“蘭,媽媽給了你件禮物,你要嗎?”
“什麽禮物?”張蘭睜開眼睛問。
清明微微一笑,說:“閉上眼睛。”張蘭順從地閉上眼睛。
清明舉起手,把件東西放進張蘭的衣領,冰得她打了個激靈,連忙睜開眼睛問:“什麽呀?”
那件東西已經從脖子滑進到胸衣裏,冰冷光滑。張蘭正要把手伸進衣服去取,清明微笑地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動。張蘭看着他的眼光,恍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紅着臉“哦”了一聲,把頭埋進他的頸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