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剛指點着清明說：“你呀，就會出馊點子。平平這麽小，鈴兒倒有十個，這麽多人看着，能丢了嗎？”說着把平平遞給清明，逗着他說：“讓爸爸先抱着，姑父洗涮洗涮，我的全身讓汗濕透了，滿身汗味兒，熏了我們乖平平就糟了。”

大家都笑了，清紋說她也要洗涮洗涮，文珊連忙進竈房舀水幫忙。

兩人剛洗涮完，準備做飯招待清明夫婦，穿着黑褲、淺藍色毛衣的清漪跑了進來，大聲叫道：“嫂嫂，你把大門鑰匙呢？爸媽他們等着進門呢。咦，大哥，你回來了？”

她跑進來本來對着張蘭說話，一眼看見清明，便高興地撲過來抱住他的胳臂歡呼起來：“大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什麽時候走？你看平平長得怎樣？”她連珠炮似地問起來。

文珊笑着說：“清漪姐，你要把清明哥吞了麽？”大家都笑起來。

清漪轉過身，一擺手說：“我就是要吞了他。走，快回家去，我們好好慶賀慶賀。姐夫，你和大嬸他們都去，今天可是個大團圓啊。”

清明張蘭也說：“文剛，我們一起過去。”

文剛點點頭，叫上清紋和許大嬸，大家鎖了門，一起回到清明家。

何大嬸、何大叔和清波、清亮正等在大門口。何大嬸看見張蘭，埋怨道：“蘭蘭，你這丫頭到哪裏去了？讓我們等了好半天了。”

張蘭笑着說：“媽媽，我說讓你們多配幾把鑰匙，你們不肯。看，今天着急了吧。你們看誰回來了？”

何大叔他們連忙轉過身細看，清明這才抱着孩子從人群後站出來，笑着叫了聲：“爸、媽，我回來了。”

“哎呦，清明，是你啊！”

“大哥！”大家又是一陣忙亂，和清明親熱着。

張蘭趁機打開門，讓大家進門去。張蘭和清紋搬出飯桌，其他人則拿出小闆凳，大家都坐在院裏說話。

何大嬸喊道：“清亮，快給我們倒茶。蘭蘭，你和清紋他們去做飯，做清明最愛吃的面，。”

張蘭答應一聲，和清紋、清漪走進竈房，清波卻坐着不動。何大嬸瞪了她一眼：“你爲啥不去？”

“我不去。”清波一擺頭：“我要和大哥好好談談。”

張蘭從竈房裏探出頭笑道：“清明，你和清波談談，很有意思的。”

清亮穿一身黑色運動服，從屋裏端出一大盤蘋果放在飯桌上，笑道：“大哥，你知道嗎？我們都要畢業了。”

清明拉他坐在身邊，笑着說：“說說你的打算。”

清亮笑着說：“二姐今年從明光市重點中學畢業，我和清漪接上去。”

“有志氣！”清明笑着說：“可是不能光以考上爲目标呀，要争取拿到名次。”

“清漪我不敢打保票，我？沒問題。”清亮自信地說。

“吹牛。”文珊笑他。

“我這也叫吹牛？二姐的眼光比我高多了，你問問她的目标，說出來吓死人。”清亮白了她一眼說。

“你是什麽目标？”清明笑着問清波。

“現在不告訴你，吃過飯後我們到山上去談，行嗎？”清波調皮地問。

“好的。”清明微笑着點點頭。

大家又閑談了一會兒。何大叔問：“清明，你這次回來是接蘭蘭的嗎？”

大家都靜下來，望着清明。清明沉默了一下，點點頭說：“是的，爸。”

大家都低下頭去。何大嬸抹抹眼睛，急切地問：“那你們能呆幾天呢？”

清明微笑着說：“媽媽，最多不超過半個月。”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文剛問：“孩子也帶走嗎？”

清明默默地點點頭。何大嬸哭起來：“你們要走就走，我不攔你們，但平平是我的，不許你們帶走。”

“媽媽，平平應該讓哥嫂帶走，從小遠離父母的孩子，性格會變孤僻的。”清波說。

“你閉嘴。平平離開他爸媽，我不給他吃，還是不給他喝？還是少給他疼愛？讓你在這兒多嘴？”何大嬸惱了。

清明連忙給清波使了個眼色，清波嘴一扭，甩手進了竈房。清明笑着對何大嬸說：“媽媽，這事我們過幾天再說吧。我問你們，文剛和清紋的婚事是怎樣辦的？”

何大嬸不理他。文剛笑着說：“有什麽好辦的？整幾桌酒席，請幾個朋友來喝喝不就完了，哪有你和嫂子那麽大的排場？”

“文剛，你也變貧嘴了。”清明罵他。

清亮說：“其實那事也辦得不錯。那天，新民大哥夫婦、明光市的哥嫂、吳剛夫婦，還有大姐、姐夫的同事、同學來了好多人呢。他們都很年輕，逗得大姐和姐夫夠嗆的。”

“怎麽樣？”清明感興趣地問。

“是這樣的……”清亮說。

“清亮，别胡說。”文剛阻止他。

“你說，我支持你。”文珊笑着表态。

清亮清了清嗓子笑道：“那天鬧新房，嫂嫂和麗玲嫂嫂讓大姐和姐夫同時把一顆水果糖咬成兩半，他們誰也不動。新民大哥、肖滌非老師和其他人就用煙頭吓唬他們，說不動彈就燒他們。他們躲來閃去怕把新衣服燒壞了。最後姐夫被逼急了，就一口去咬那用線吊着的水果糖。

沒想到大姐也是這樣想的，他倆的頭碰在一起，大姐疼得隻掉眼淚。麗玲嫂嫂讓姐夫去哄大姐，衆人都起哄，姐夫就摟住大姐給她擦眼淚。這時候，那顆水果糖又搖晃在兩人中間了。肖老師喊了聲：‘預備，開始。’後面人一推，兩人又碰在一起了。姐夫用力過猛，糖全讓他咬爛了，把大姐的嘴唇也咬破了，笑得我們直不起腰來。”

清亮說完，大家笑得直抹眼淚。清明捶了文剛一拳：“文剛，真有你的。”

文剛笑着說：“那也是沒辦法啊，不然我才不咬呢。”

何大嬸本來抹眼淚，這時也被清亮逗笑了，瞪了他一眼，走進竈房去。大家偷偷地低笑着。

一會兒，飯做好了。大家一齊動手，把飯端出來擺在院子飯桌上。吃飯的時候，張蘭笑着說：“你們剛才說給文剛和清明鬧新房的事吧？我再告訴你們個趣聞，不過……”她猶豫了。

“嫂嫂，”清紋紅着臉瞪她。

其他人卻起哄：“說吧，說吧，有什麽趣聞？”清亮他們問得更起勁。

張蘭笑了：“你們讓我說我就說。你們知道，那天晚上我們鬧完新房後已經很晚了，大家都休息了。回這裏後，麗玲還是很熱心，硬拉着我和雲麗去聽房，我也起了好奇心，就去了……”她故意不說了，大家都望着她，等着聽下文。

清紋走過來捶着她，叫道：“媽媽，你管不管嫂嫂？”

何大嬸和何大叔都微笑着，并不阻攔。文剛滿臉通紅，低下頭去。

張蘭看公婆不攔她，就笑着繼續說：“那天呀，天很黑，我們走得很艱難……”

“快點呀，”清亮沉不住氣了。

“你急什麽呀？快入正題了。”張蘭笑着瞪了他一眼，大家都笑了。

“後來，我們好容易走到那裏，卻見大門早已關上了。我們無奈，正要回去，卻聽見大門内麥稭垛後面有人說話。我們一聽，正是文剛和清紋的聲音。”

“嫂嫂，”清紋羞得流下淚來，捂着臉跑進窯裏去。大家不理她，繼續靜聽張蘭的講述。

“我們三個連忙趴在門上細聽。隻聽文剛說：‘紋，我說的是真話，家裏經濟不好，讓你一過門就受苦。’清紋哭着說：‘我如果嫌棄你，會嫁給你嗎？你太傷人心了，連今天也不放過，隻思謀着怎麽說話讓我生氣難過。’她哭得更傷心了。文剛說：‘紋，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說這話了，你原諒我吧！回去吧，啊？’好大一會兒，聽清紋輕聲說：‘我這次就饒過你，你以後再這樣說，我可不是就這麽簡單地跑出來治你了，我就死給你看。’後來沒有聲音了。過了一會兒，聽見文剛抱着清紋回到了新房，完了。”張蘭宣告說。

院子裏鴉雀無聲，大家都被這新婚第一夜的動人情景感動了。

文剛低着頭，一顆大大的淚珠滴在飯桌上。文珊用手捂着臉，掩飾着自己的淚眼。

清明把孩子遞給張蘭，走到文剛面前，握住他的雙手說：“文剛，這不奇怪，我們是同甘苦、共患難長大的夥伴，誰不知道誰家的辛酸？清紋是個好姑娘，她能夠、也應該成爲你的妻子。對你的困難、理想和性格，有誰比她了解得更清楚呢？狄更斯在《大衛?考坡菲爾》中說：‘夫妻之間，最大的懸殊，莫過于性情不合、目的不同。’這話很對。你和清紋都溫和善良，而且那麽投合，你們奮鬥的目标也相同，爲什麽不能結成好夫妻呢？

至于經濟，在我們的生活中不能不加以考慮，但我認爲它永遠不可能占生活的主流，生活的主流應該是精神。隻要我們的精神追求一緻，什麽困難不可以克服？俗話說：‘隻要人心齊，不怕泰山移。’拿我們兩家來說，蘭蘭第一次來這裏時，是什麽場景呢？而你家那時，又是什麽光景？

但現在呢？你和你姐夫齊心努力，你們家不是站起來了嗎？這種變化對于某些人而言，也許是微不足道的。可對于你我來說，難道不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嗎？以後的路還長着呢，我相信我們的日子變化會更大，會更好，你說是不是？”

文剛握住他的手，連連點頭。他擦了下眼淚說：“清明，你說得對，‘隻要人心齊，不怕泰山移。’現在想起十年前我們兩家的光景，我簡直覺得像做噩夢一般。現在，我家确實可以說得上發生了劃時代的變化，這主要得感謝我的姐夫，他幫了我們的大忙。不過，沒有蘭蘭嫂，這事也辦不成，我恐怕早已結婚了，怎麽取得上清紋？愛情，在鄉下是很難實現的。”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說：“清明，你記得嗎？十年前，蘭蘭嫂帶着你我到我姐夫家說情的情景。那晚上，我倆在窗外守了他們一夜，我哭得差點昏過去……”

他淚如雨下，控制住自己說：“清明，在我們兩家人的生活中，蘭蘭嫂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大家都默默地聽着他的話。清波用手捂住臉，淚水從手縫中汩汩而下。清明站在文剛身邊，溫柔地看着張蘭。

張蘭擦擦淚，笑道：“文剛呀，我本來是誇你倆的，贊你們愛情的真摯，讓幾個弟妹都向你們學習，你怎麽把矛頭轉過來了？”

大家都笑起來。張蘭又說：“大家快吃吧，飯都涼了。媽，要不要熱？”

何大嬸搖搖頭：“不用了，大家快吃吧。”大家這才吃起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