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張蘭由滿臉痤瘡疙瘩的男教務何主任熱情地領路，來到了這個有着六位女教師的一年級語文辦公室。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裏面有四個年輕的女教師正在載歌載舞。兩個年級大些的女教師也正在描眉畫目，而且正放下眉筆，推桌掀凳地站起來準備加入“舞場”。辦公室裏面的衛生髒而亂，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是一堆瓜子果屑，屋子裏混合着一種腐酸和香水味交錯的奇怪味道。

教務主任進門後皺着眉頭左看右看，毫不客氣地批評道：“各位老師，這也太不像話了吧？你們自己看看，爲人師表，把辦公室衛生弄成了什麽樣子？還要不要人進門？如果校外的老師或者學生家長來看見了，造成什麽影響？這周全校進行衛生大掃除，你們沒有參加大會嗎？沒有聽到通知嗎？你看看你們的形象，描眉畫目，上班時間載歌載舞的，成什麽體統？給新來的老師留下什麽印象？讓人家回去怎麽想？這也太過分了吧？我下去一定要向白校長彙報，讓他了解一下你們平時的工作表現，哼！”

他訓完，轉過身對亭亭玉立在一邊的張蘭微笑着說：“這些教師平時工作松散慣了，你那麽優秀，到這裏後一定要多提眼她們，做她們的表率。”

他說着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張蘭白皙的臉龐和紅潤的嘴唇，心裏又感歎又鄙視。感歎的是西北來的張蘭太美了，看着讓人養眼；鄙視的是自己面前這幾個女同事沒有一個像張蘭這麽漂亮的，個子也沒有張蘭高。但她們平時見了他還眼睛朝天，一點兒也不把他放在眼裏，很明顯地看不起他沒有背景，沒有财資，壓不住她們這些官太太富小姐嘛。

的确，她們的背景不小，讓做上司的他很頭疼。

這樣想着，他頓了頓，用莊重的口氣接着介紹道：“這是新來的張蘭老師。由于吳撫琴老師常年患病，因此她帶的一年級七班的工作就交給這位張蘭老師來做了。你們相互間先熟悉一下，好好交流交流經驗，都進步起來。

這位張蘭老師，過去一直教高中語文的，人家還是大型完中的教務主任呢。她在西北明光市是赫赫有名的教學能手，榮譽證書裝了一大箱子呢，你們幾位确實要好好學習學習。

好了，今天就談到這裏吧。你們馬上把辦公室的衛生收拾好，回頭會有政教處的同志來檢查。現在鼓掌歡迎張蘭老師。張蘭老師，請站這邊。”他轉頭禮讓着張蘭，帶頭鼓起掌來，越看越想看張蘭。

其他六位女教師闆着臉，不情願地舉手“啪啪”地胡亂拍着，心裏憤懑：這個醜臉何主任，當着新同事的面把我們貶得一無是處，給了我們一個大大的下馬威，讓我們以後在她面前怎麽做人？哼，等着瞧，總要找到機會整你這個醜臉假積極一頓。瞧他盯着張蘭閃爍不定的眼光，一看就知道居心不良，狼子野心昭然卓著。誰不知道你這個醜色狼的毛病最喜歡吃天鵝肉了。不過，這個張蘭也算不上天鵝，她并沒有我們長得好啊，哼！

張蘭禮貌地微笑着，鞠躬，和何主任一起陪着大家鼓掌，心裏卻有些不安：這位何主任，剛才在教導處和藹可親，現在反而這麽殺氣騰騰地開場白介紹我，合适嗎？我也當過教務主任，可從來沒有這麽威懾過分過。由此可見，這個學校的“幹群關系”很糟糕呢，這讓我以後怎麽工作？

這樣想着，她心裏有些發憷。但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隻好依舊禮貌地應酬着。這天她穿了一身品紅色的緊身連衣裙，把她襯托得如仙子般的美麗，站在那裏的确比其他女教師要高些。因此那位一臉疙瘩的何主任在最後說了一句“張蘭同志保重”之類的客氣話後，又仔細地盯着她看了幾眼，才點點頭，戀戀不舍地含笑離開了辦公室。

這裏，六位女教師悻悻地坐下來，沒有一個人客氣地禮讓張蘭應該坐到哪個辦公桌前去辦公。她們坐下來的時候，故意把椅子和書本的聲音弄得噼裏啪啦亂響，發洩着自己的不滿。

張蘭知道自己的人際關系被那個何主任别具一格的介紹給破壞了，于是默默地來到角落裏那裏有一張鋪滿灰塵的桌子。她打算在那裏辦公。

桌子下面有個大紙箱，不知裏面裝的什麽東西。張蘭彎下身子，正要搬開那個箱子，一個女教師的聲音銳叫起來：“不許動，那是我的箱子，你懂不懂禮貌？随便動人家的東西。”

張蘭一怔，立時滿臉通紅，直起身，讪讪地一笑，低聲道歉說：“對不起。”

那幾個女人哄堂大笑，又開始嗑瓜子、吃水果，大聲地聊天，大有不把世界吵翻不罷休的态勢。

張蘭在她們的笑鬧聲中，默默地找了個抹布把桌子擦幹淨，又端來個凳子坐下來，從手提包中掏出鋼筆和筆記本，把将要做的工作理出頭緒寫在筆記本上。心裏思忖着：這六個女教師中肯定有年紀主任，可是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教本和教參在哪裏領，其他辦公用品在哪裏領。

她心裏想着，想如果學校不給，大不了她自己去買。這樣想着，就列出了一個調理表來。

等一切理出頭緒，下課鈴響了。張蘭輕輕地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裏向從幾間教室出來的教師打聽清楚一年級七班的位置，好奇地走過去。外班的老師對張蘭比較禮貌，聽到她的詢問，都客氣地給她指點着路徑，讓她心裏輕松不少。

走進自己的教室，張蘭邊看到了自己的學生，有五十幾人，正在亂鬼跳神。講台上一個中年女教師在改作業，對教室裏的盈沸場面充耳不聞。

張蘭走進教室，和這位中年教師打招呼，才知道她是自己的搭檔數學老師趙靜。趙老師看張蘭進來了，禮貌地寒暄幾句，離開了教室。至此，那天從她進教室到下午放學，張蘭都呆在那裏沒有出來一步。她向所有的老師要了課，和學生泡在一起，沒有再回辦公室。

雖然她不适應小學生的吵鬧，被吵得頭暈目眩，隻想跑出教室外去狂奔一番。可是想想辦公室裏冰冷的氣氛，她又按下心思，呆在教室裏。真是甯願被吵死，她也不願意被冷死。

春宵附小的第一天，張蘭就是在這樣的忐忑疲憊中度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