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不思蜀


樂不思蜀

在那名神秘男子昨夜所住的房間裏,那幾名土匪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

他們的咽喉,全都被一刀劃斷,鮮血流了一地。

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迹,房間也沒有一絲淩亂。

昨天晚上,沒有人聽到任何打鬥聲和慘叫聲。

這些人,應該都是瞬間斃命。

這個場面,簡直就是修羅場,膽小的人,就直接暈了過去。

掌櫃的看着眼前的畫面,暈眩了一會兒,冷靜下來,淡淡地道:“還愣着幹什麽,趕緊收拾房間,将他們扔到後巷去。”

一群夥計都愣住了。

半晌,一名夥計才道:“掌櫃,咱們不、不報官麽?”

掌櫃瞪他:“報官?報官的話,這店封了,名聲也不好了,你們還要不要混飯吃?”

本鎮是交通重鎮,客人多,客棧也多,競争激烈,這間客棧裏死了這麽多人的消息傳出去,他這生意還要做麽?

好在本店位置比較清靜,住客也都是隻住一晚的商旅,現在這時候,客人都走了,這消息,還是能壓得住的。

再說了,這些死人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都是靠偷搶拐賣爲生的,仇家不少,死了也沒什麽可惜。

幾名夥計聽了以後,互視一眼,都抿上唇,迅速收拾起來。

他們終究是見過世面和各色人物的,驚吓和慌亂也隻是片刻,回過神後,還是該幹什麽就該什麽。

掌櫃看到夥計們都忙開了,甩甩手,徑直下樓。

他一開始就覺得那名客人很危險啊,這些土匪,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怎麽就看不出來那個很危險呢?

出了這個鎮子,往前方繼續走,就是天都了,那個人是要去天都吧?

那麽神秘而危險的人物,進了天都這樣的地方,會想幹嘛呢?

那個人的身上……他看着外頭**辣的日頭,突然覺得有些發冷:他終于明白那個人爲什麽會讓他覺得很危險了,不僅僅是因爲他可疑的裝束、與裝束極不相府的儀态和風姿,更是因爲,那個人的身上,透着死亡的氣息!

那個人,就像一個會說、會走、會呼吸、跟活人沒什麽兩樣的死人!

那種人,進了天都,天都一定會發生什麽事吧?

想接近那個人的人,自求多福吧——他出神地望着天都的方向,幽幽地想。

鎮子以西,遙遙伸向遠方的道路上,那名神秘的客人,正在陽光下,慢慢地行走。

從這個鎮子出發,走車隻要半天,就能到達西涼國的都城——天都,但他并沒有坐車。

行人都奇怪地看着他,這麽熱的天氣,路邊又沒有樹蔭遮陽,他怎麽受得了?

沒有人知道,對他來說,能夠這樣自由地行走在天空之下,享受陽光與風吹,是多麽珍貴的事情。

一個月之前,他不斷地逃亡,要麽就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隐在黑暗深處,不見天日,要麽就是像見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一樣,改頭換面,東躲西藏,沒有一刻能放松,就算走在陽光下,也感受不到陽光的溫暖。

所以,當他進入西涼國境,不必再擔心被皇宮的秘探和殺手發現時,他隻想這樣,安靜地、慢慢地走在陽光底下,享受他渴望了很久很久的自由。

因爲走得慢,他走到天黑,也沒走到天都,隻是遠遠地看到了天都的城牆。

他便在天都城外的客棧裏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才踏進天都城。

郦央是由花、樹、水、土組成的如詩如畫的大城市,宛如鑲嵌在大地上的明珠,煜煜生輝,天都則如其名,離天如此之近,湛藍的天空很少有白雲,天空如一頂巨大的藍色帽子,就扣在頭頂之上,隻差那麽一點,就可以伸手摘下來了。

天都的格局,似乎總是一條大道通到底,任人馳騁夠了以後,才能看到拐彎,而後又是一條大道,建築大多以石頭爲主,精緻和美感不足,但比中原的屋子高大耐用,街上甚爲繁華,樹木頗多,但花很少。

一路來的時候,他就聽到了許多關于天都的傳聞。

比如,天都花與水最多的地方,除了皇宮,便是“不思蜀”。

“不思蜀”來源于“樂不思蜀”,一聽便知,這裏是玩樂的地方,足以令人樂不思蜀。

能令一個曾經當過皇帝的年輕人開心得不想回去當皇帝的地方,該是多麽好玩?

隻要知道這個名字的來曆,誰會不想去這個地方玩玩?

而且,西涼國雖然也是崇尚男權,卻不像大順一般因爲“男尊”而“女卑”,這裏的女人相比中原的女人要自由得多,她們可以抛頭露面,可以出去幹活掙錢,甚至還可以自行挑選丈夫或與丈夫終止婚姻,在這裏,強迫家中的女子嫁予不想嫁的人屬違法之舉。

當然,這裏的女人隻要有錢,也可以去玩樂,隻是,她們能玩的地方太少,而“不思蜀”,似乎就是個男人和女人都能玩的地方,因此,這個地方的名聲極盛。

他這次來天都,首先要去的地方,就是這個“不思蜀”。

越美麗、越昂貴的地方,花銷越大,“不思蜀”也是一樣,能去那裏一擲千金,玩得樂不思蜀的,盡是達官貴人,土豪商賈,他想要權力,就要結交權貴,對他這樣一個獨孤的旅人而言,那裏是最好的去處。

進城後,他沒有馬上行動,而是繼續在城裏慢慢地逛,慢慢地觀察這座他要征服的大城市。

逛了一天,将近天黑時,他才帶着新買的衣物,走進一間客棧,好好地梳洗休整。

而他的帷帽,在外人面前,一直不曾拿下。

第二天,他又休息了一天,直到晚上,他才梳洗一新,仍然帶着帷帽,抱着他随身不離的長盒,往“不思蜀”走去。

“不思蜀”建在天都中央地段,四面環水,宛如一座獨立的小島,在東南西北四面,各建有一座風格迥異的小橋連接城市,出入這座“小島”,極爲便利。

未到天黑,就已經有形形色色的人往“不思蜀”行去,天黑之後,大地睡去了,“不思蜀”卻才迎來它的白天,以耀眼美麗的氣象,吸引着不安分的人們。

他今夜穿着精緻的白色絲綢長衫,全身上下梳洗得纖塵不染,沒有露臉,沒有佩戴任何首飾,遠遠談不上華麗,然而,他從黑暗走到燈光之下時,就像這黑夜突然生出一朵神秘、高雅、清冷的白花來。

黑夜生出來的白花是怎麽樣?就是他那樣,是黑夜裏的白,又是白晝裏的黑,輕忽飄渺,難以形容。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上他一眼,然後又看上他一眼,接着又反複看他幾眼……

最後,所有人心裏隻想着:他面紗下的臉龐,長什麽樣?而他懷裏那個打磨得泛着漂亮的金屬光澤,能映出人影的、奇怪的烏鐵長盒,放的又是什麽?

啊啊啊,當他旁若無人般從他們的身邊經過,消失在另一端,他們回過神來,笑道:不就是一個來尋歡的男人麽,遮面紗的原因,要麽破相,要麽不想讓人認出,而那個長盒裏,大概放着錢财,或者給哪個姑娘的禮物吧?

别人總在看他,但他卻從不看任何人一眼。

他走過小橋,踏上“不思蜀”的土地,在缤紛的花道中走過,進入群芳樓。

好玩的地方,怎麽能隻有美人?妓院,酒樓,堵坊,武鬥場,奇珍館……樣樣俱備,才能讓人樂不思蜀。

但他像絕大多數男人一樣,選的是縱情聲色的群芳樓。

帶着帷帽的他,身形與儀态再出衆,也并沒有令這些見多了貴族子弟、名士才子的美人兒與老鸹另眼相看,隻是,他特别的裝束,令衆人都好奇地看上幾眼。

衣香鬓影的美人飄過來,軟軟地靠上去:“這位公子,纖纖來侍候你可好?不管琴棋書畫還是喝酒猜拳,纖纖都會呢,一定讓你玩得開心……”

他不着痕迹地避開她的投懷送抱,淡淡道:“讓你們的媽媽來,我要包下這裏最好的獨樓。”

纖纖一怔,小嘴驚訝地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公子,咱們這裏最好的獨樓,日要千金呢……”

隻有身價最高的姐妹才能獨住一樓,這裏最好的獨樓,就是花魁所住的小樓,包下獨樓,就相當于包下這裏的花魁,花銷可不是一般的有錢人能承受得住的。

他……真知道這其中的花銷嗎?

他淡淡道:“我要包下這裏最好的獨樓,還要我說第三遍嗎?”

纖纖覺得他不是說假的,便道:“請您到裏屋坐下,我這就去請媽媽來。”

她們雖然是青樓女子,卻并不是那種一味谄媚、迎合客人的大衆煙花女,要在這裏“工作”,才情和修養,是必須的,這位客人既然對她沒有興趣,她也不會毫無自尊地死纏爛打。

他進入内室坐下,靜靜地等待着老鸹過來。

片刻之後,風韻猶存,舉止不俗的老鸹帶着一男一女兩名助手進來,客氣地對他施了一禮後,笑道:“公子請問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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