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登天
依照西涼慣例,開春時節,朝廷将派官員前去危陝關視察。
今年的兩名官員帶着随從,走走停停,終于在入夏之時抵達危陝關,守軍是否稱職、該不該給錢給物資、該給将領獎勵還是懲罰,主要就靠這些官員了,所以,月東升招待得特别用心。
巡視官員到達的那天晚上,月東升爲了巴結他們,沒有像平時一樣在天黑後即關閉城門,而是特地在城裏玩樂到深夜,美酒美食美女,夜九也在,一群人玩得不亦樂乎。
午夜過後,月東升才扶着朝廷官員,往南邊走,回營。
天黑之前,夜九就提醒月東升和朝廷官員,說城裏到了晚上會特别危險,最好早些回去,但是,月東升不以爲意,說:“憑我月東升的名頭,誰敢對我怎的?再說了,我帶了這麽多高手,那些城裏的烏合之衆,豈是對手?”
于是,夜九不哼聲了。
然而,當他們喝得醉薰薰的回來,于深夜路過一條巷子時,夜九的話,應驗了。
一大批黑衣蒙面人從四面八方跳出來,沖着他們就是兇狠地砍殺。
他們個個身手高強,訓練有素,饒是月東升和夜九帶了不少兵,也被沖得七零八落。
“保護曹大人和李大人,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證兩位大人的安全!”夜九手持鐮刀,站在兩位朝廷官員的前面,視死如歸,将所有沖過來的刺客斬殺殆盡。
其他士兵也紛紛圍過來,将兩位大人包圍在中央,抵擋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
刺客綿延不絕,夜九等人越來越吃力。
但是,夜九還是帶領他的将士,殺出一條血路,帶着兩位大人沖到南邊的城門下。
“你們快帶将軍出城,然後關閉城門,在援軍到達之前,絕不可打開城門,以免刺客混進軍營裏!我在這邊斷後——”夜九大聲吆喝。
将士們怎麽肯丢下他獨自逃走?
夜九喝道:“你們不要婆婆媽媽的,城門離軍營不遠,你們抓緊時間,咱們就有可能得救。”
于是,衆将士才跺了跺腳,護着兩位大人離開。
一刻多鍾後,将士們帶着援軍趕到,打開城門,城門的後面,屍堆成山。
夜九宛如血人,在拼着最後一口氣,與黑衣人血戰。
終于,援軍的到達,逼退了刺客。
援軍連夜收拾現場,剪影軍與月家軍分别将自家的傷員和屍體擡回去,至于刺客的屍首,也在打鬥之中被刺客這一方自己帶回去了。
忙了一整夜,才算是将戰場收拾幹淨,并點清了傷亡人數。
月家軍死了一千多人,剪影軍隻死了兩百多人,夜九與月東升都受了重傷,兩人被擡回軍營時,皆是奄奄一息,忙得軍醫一夜沒有喘氣。
太陽升起的時候,月家軍傳出噩耗:月東升傷重身亡!
夜九聽說以後,顧不上自己才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非要去看月東升。
沒辦法,将官們隻得将他放在擔架上,親自扛他到月東升的床前。
床上,守了危陝關十幾年,在軍中也算是名氣極大的月東升怒目圓睜,直挺挺地躺着,顯然死不瞑目。
夜九裸着上身,包紮着厚厚的繃帶,繃帶沒綁到的地方,是深淺、長短、新舊不一的傷口,很多傷口幾乎是緻命的,看得月家軍的人觸目驚心:沒想到這個長着一張肌膚透明、完美面容的男人,竟然有這麽一副堪稱槍靶子的身體,“死神”之名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夜九吃力地撐坐起身體,看着月東升,目光黯然,久久不語。
他沒哭,沒有掉淚,也沒有說什麽煽情的話,隻是看着,卻比哭、比眼淚、比說話更讓人覺得動容。
看了很久以後,他才輕輕地歎氣,對月家軍的将領道:“月将軍死不瞑目,這仇,是一定要爲他報的,以後,隻要有用得上剪影軍的地方,請盡管提。如果各位不嫌棄,月家軍各位犧牲兄弟的後事,都由剪影軍出資。”
各位将領互視一眼後,也不客氣,拱手:“多謝夜将軍相助!”
說實話,月家軍确實襄中羞澀,月東升才會想好好招待朝廷的官員,想讓官員回去後說好話,多撥款給他們,他們正在爲錢的事情發愁呢,夜九就主動開了這個口,他們是軍人,實在沒必要拒絕。
夜九立刻對聞先生道:“今天就想辦法,湊夠一萬現銀給各位将軍,由各位将軍決定如何使用。”
聞先生道:“是,我現在就去辦。”
說罷,他轉身就走,極爲幹淨利落。
這場面,落在其他人的眼裏,都暗暗感動,雖然都說夜将軍與月将軍關系不好,但夜将軍對月家軍一直都是兩肋插刀,大方無私,隻論胸懷,月将軍是遠不及夜将軍的。
而後,夜九又問了月家軍其他兄弟的情況,才離開月東升的房間。
他的身後,月東升的眼睛還沒有被衆人合上,保持着怒目圓睜的表情。
身爲軍人,死在戰場與敵軍手上,乃是死得其所,但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就太冤了!
混戰之中,他被砍了很多刀,身受重傷,被擡回來時已經意識不清了,但他在昏迷之中卻隐隐感覺得到,有人偷偷拿了一根針去紮他的傷口,在全身的劇痛之中,這針紮得是不疼,卻令他的身體麻痹了,于是,他知道針上有毒。
他都傷成這樣了,還有人這樣對他,顯然是想要他的命。
身邊都是西涼的軍人,想要他命的,隻能是夜九了。
他心裏那個憤怒和不甘啊,幾乎令他氣得死而複生,然而,他的精神意志再頑強,也敵不過死神的腳步,他什麽都還來不及說,就挂了。
所以,才會怒目圓睜,死不瞑目,但看在别人的眼裏,隻道他恨的是刺客,哪裏想到他恨的是夜九。
總之,他的死,給了夜九再次塑造“英雄”形象的機會。
夜九先後給月家軍送了四五萬兩銀子應急,又派人到處調查和懸賞那些刺客的消息,卻絕不過問月家軍的軍務,這份大方與義氣,博得了群龍無首的月家軍上下的好感。
連朝廷來的官員也對夜九贊譽有加——夜九暗中也沒少給他們錢,他們當然滿意。
半個月後,所有犧牲将士的後事都安排妥當了,刺客的來曆也打探清楚了。
那些刺客,是影家軍的人!
這個結果,也沒太讓月家軍意外,隻是,此時又有流言四傳:這該不會是夜九與影無痕演的戲吧?
夜九沒有對流言作出任何回應,而是帶上自己的親信,來到月家軍的軍營,當着衆将官的面宣布:他要讨伐影家軍,拿影無痕的人頭告慰月将軍的英魂!
他說得锵铿有力,十分冷酷,沒人覺得他是在大言不慚。
所有人都知道,他絕不是一個會開玩笑,會說甜言蜜語,會刻意讨好任何人的男人,他說到的,就一定會做到。
他說完之後,一名月家軍的将領跪下來:“将軍英勇,小的敬佩,願追随将軍,與将軍共赴戰場,不論生死,絕不後悔!”
他這一跪,就開啓了連鎖反應,許多将官紛紛跪下來,向夜九表示效忠。
這半年來,夜九已經用他的舉動,證明了他的才能與前途,加上他又是附馬,不跟他,還能跟誰?
月家軍中,本就有不少人敬佩他,加上他立誓要殺掉影無痕,也足以說明他不可能是大順内奸,追随他,也算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但是,也并不是每個将官都願意效忠,也有不少人悶不吭聲,或用敵視的目光看着夜九,夜九不以爲意,隻說:“各位快快請起,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罷了,各位能與我一起讨伐影無痕,我在此先謝過了。”
那些不願追随他的人,他會記下來,讓他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總之,月家軍已經是他的襄中物,順他者生,逆他者亡,沒有第三條路。
如此一番後,那些想追随他的将官們又紛紛表達了自己的忠誠,那些朝廷官員看在眼裏,心知夜九已經得了大部分月家軍的人心,而且夜九又是個有野心的,如果朝廷另派将領來接任月東升,這裏,就一定會爆發内亂,整支軍隊都會分崩離析。
如果守軍内亂,隻會讓另外兩國撿便宜罷了,他們對此心中有數。
幾天以後,他們返回天都,夜九寫了一封信,讓他們帶給蒼枭王。
他在信裏隻寫了一句話:今年之内,末将定滅大順守軍,将大順的兵馬徹底趕出危陝關!
危陝關的三座山頭、三道城牆,分屬三個國家,皆是易守難攻,這才導緻三足鼎立的局面無法打破,如果能打敗其中一方,對西涼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他這封信,也表明了他與大順夜家、影家的勢不兩立,有力地回擊了他是大順内奸的傳聞。
蒼枭王收到這封信後,龍心大悅,立刻下旨,封夜九爲中将軍,接替月東升擔任危陝關守軍的最高統帥,原月東升摩下的将士盡數歸入剪影軍。
消息一出,朝中和軍中一片騷動:短短三年,夜九從一介無名小卒就爬到了中将軍的位置,平步青雲的速度,堪稱空前!而這個長得跟大順皇帝夜輕歌一模一樣的男人,真的靠得住嗎?
夜九掌控了整個危陝關的守軍以後,如果與大順國裏應外合,危陝關,就要失守了啊!
面前這樣的争議,蒼枭王隻說了一句:“朕相信夜将軍。”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就這樣,不管别人怎麽想,服還是不服,夜九就正式晉升中将軍,掌控了整個危陝關的守軍,而他的剪影軍,也在一夕之間,人數從一萬人擴展到将近五萬人。
他的勢力擴展,震動的不僅是西涼,更是大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