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回頭
這一刺，尤如電光火石，能看到，卻無法制止。
夜九也看到了，同樣無法避開。
其命休矣！
夜英弦也好，夜九的手下也罷，全都驚呆了，吓呆了。
就在這時候，有人突然斜刺裏閃出來，以血肉之軀，撲在夜九的身上。
夜九被撞出去了，那把方天畫戟的槍尖，卻刺在那個人的身上。
即使夜挽君已經精疲力竭，但他最後的奮力一刺，仍然不可小觑，誰能扛得下這一刺？
那個人，倒在夜九的身上，腹部鮮血汩汩而出。
“如夢？”夜英弦倒抽一口冷氣，去扶爲夜九擋了那一刺的影如夢。
影如夢卻顧不得身上的傷，隻是看向夜九：“輕歌……你、你沒事就好……”
她因爲力氣不夠，比夜英弦慢到一步，但她終究還是及時趕到，爲夜九擋下了那緻命一劍！
她很慶幸她救了他，如果他死在她面前，她一定會徹底壞掉和崩掉！
夜九已經回過神來，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像撥掉身上的垃圾一樣，冷冷地把她推開，拎起那把鐮刀，站起來，同樣用盡最後的力氣，朝夜挽君劈下去。
再無餘力的夜挽君，同樣避不開這一擊，而他的手下離他還有一定距離，也趕不及來救他。
眼看死神的鐮刀就要斬斷夜挽君的首級了，卻又有一道人影閃過，擊在夜九的手腕上。
與夜挽君厮殺了這麽久，夜九已經無力抵抗，虎口一麻，他手中的鐮刀掉落到地上。
隻差最後一擊了，卻硬生生地被破壞了最後的機會！
他再也無力揮舞那把鐮刀，明明馬上就要砍下夜挽君的首級了！
“你做什麽？”他冷冷地看向狙擊他的夜英弦，眼裏滿是憤怒。
“他是你的皇叔！是大順的第一将軍！你不能殺他！”夜英弦看着他，目光很複雜。
眼前這個男子，是與他從小一起的、最寶貝的弟弟，然而，造化弄人，這個弟弟曾經經曆了常人無法想象的折磨與痛苦，他不僅毫不知情，還錯認了冒充弟弟的人，并将這個弟弟視爲敵人，讓這個弟弟承受了更大的折磨與痛苦。
然而，事到如今，小九已是敵國将軍，已是故國之敵，他可還能彌補過錯，還可力挽狂瀾？
夜九冷笑：“你要實現你的大仁大義，我不攔你！但是，我的仇必定要報，誰也不能攔！”
他曾經很尊敬和愛戴這個哥哥，他也曾經很努力地想保護這個哥歌，但到了現在，他離複仇成功隻有一步之遙，離死亡也已是近在咫尺。
随時可以死掉，甚至渴望着死掉的他，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種種糾結和爲難。
如果剛才夜英弦不曾出現，他和夜挽君一定會同歸于盡，那樣，真是很好的結局了。
沒有夜挽君做後盾的影如冰，遲早會走上絕路，他可以在地獄裏等着她。
可惜了……
夜英弦看着他，知道現在不是勸阻他的時機，便平靜地道：“你會變成現在這樣，我責無旁貸，如果你非要報仇，非要殺了皇叔，那麽，就先殺了我。”
夜九冷笑：“責無旁貸？你有什麽責？”
夜英弦緩緩地道：“如果我當年沒有把皇位讓給你，你便不會成爲受害者。如果不是我有眼無珠，錯認了我最疼愛的弟弟，你就不會走投無路，淪落至此……”
在來固城尋找小九的時候，他一直在想，爲什麽會這樣？
他和輕歌，一起長大，親密無間，彼此信任，爲什麽最後卻落得反目成仇的地步？
最後，一切隻能怪他。
如果他當年沒有把皇位讓給小九，小九就不會被影如冰盯上，就不會承受這種種折磨。
他早該知道，權力這個東西，會引來魔鬼和災難，他不該讓他最疼愛的弟弟陷入那樣的危機之中。
如果是以前，夜九聽到這樣的話，也許會有所感，然而此時的夜九，就如同他挑上的“命”一樣，生無所念，死無所懼，心裏，是隻有接受了死亡的人才能明了的平靜。
他冷笑兩聲，沒有回應夜英弦的話，而是轉頭，猛然看向路邊的手下，厲聲道：“時機已到，還等什麽？”
兩名不像士兵的男子，穿着臃腫的、厚厚的衣着，站在路邊，一直呆呆地看着他們。
聽到夜九嚴厲的斥喝，那兩名男子回過神來，迅速往城門跑去。
夜挽君的臉色變了，大聲道：“他們是自爆者，快阻止他們！”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手下将注意力都放在受了重傷的他的身上，沒有注意到那兩個一直靜靜呆在一邊，幾乎沒什麽氣息的“路人”。
現在聽到夜挽君的命令，他們立刻沖過去，想殺掉那兩個人。
但那兩個人本就與他們相隔一段距離，加上行動在先，又抱着送死的覺悟，還是早他們一步跑到了城門的開關之處。
城門是鐵鑄的，足夠厚實，足夠剛硬，是真正的銅牆鐵壁，控制這銅牆鐵壁的，是門兩邊石台上的兩處機關。
這兩處機關當然時刻有人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但是，那兩個人是自爆者，他們身上的炸藥，沒有血肉之軀可以抵擋。
他們是最後的兩名自爆者，也是最重要的兩名自爆者，是夜九從幾十名自爆者中選出來，并加以訓練的，他們比任何人都更不在乎死亡。
所以，他們分别靠近那兩處機關後，立刻引爆身上的炸藥。
“轟隆——”石台飛裂，硝煙彌漫，機關破碎。
沒有機關控制的城門，足以讓敵軍以人力推開，再也不能抵制外敵入侵。
夜挽君看着眼前這一切，憤怒之至，吼道：“殺了這些内奸，一個不留！”
他的手下也被眼前這一切驚呆了，怔愣片刻後，殺意大熾，揮劍往夜九殺去。
夜九的手下也不含糊，立刻抽劍，一邊迎戰，一邊道：“你們兩個快送将軍離開，這裏由我們斷後！”
大部隊都在城外厮殺，雙方留在城内的人手都不多，加上之前的爆炸要了不少人的命，雙方一打起來，卻是勢均力敵了。
夜英弦看到别人要帶夜九走，立刻沖過去：“夜九乃是我弟弟，誰都别想帶走……”
夜九冷冷地看着他：“影如夢快要斷氣了，你要讓她孤零零地死在這裏嗎？”
夜英弦身體就是一僵。
他當然關心自己的弟弟，但影如夢此時已經奄奄一息，如果不馬上救治，随時會死掉，而現場，所有人都殺在一起，誰顧得上影如夢？誰又知道影如夢是誰？
影如夢也是他從小看着長大的，又是爲了救夜九而重傷，他焉能棄她于不顧？
夜九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冷一笑，由兩名手下扶着，準備離開。
這時，影如夢卻突然抱住了他的腿，氣若遊絲：“輕歌……九兒，帶我一起……走……”
她這一生，還從來沒有這麽疲憊過。
喬裝打扮，無人伺候，躲避追兵，千辛萬苦，跋涉千裏，隻爲了來找他。
好不容易找到他，她不想，半點都不想跟他分别……
永遠都不想跟她分離！
“帶你一起走？”夜九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現出惡魔般的笑容，“你是誰？我爲什麽要帶你走？”
影如夢如遭雷擊，徹底傻了，呆了。
他、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忘了她？
他不認她？
他怎麽可能忘了她！他怎麽能夠忘了她！
忘天忘地，恨她怨她，殺她虐她，她都可以忍受，唯獨不能忍受的，就是他徹底忘了她！
唯獨不能接受的，就是她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她怔怔地看着夜九，那一瞬間，魂魄都要灰飛煙滅了。
夜九冷冷一笑，殘忍一如從前：“多此一舉，無聊之至！”
而後，他用力抽出自己的腳，揚長而去，沒有回頭。
他不需要這個女人來救他！
他恨自己這一生遇到了這個女人！
他但願自己這一生，下一生——如果他還有下一生，哪怕投胎爲畜生，他也不曾聽過、見過、遇過這個女人！
她對紅妝所做的一切，他生生世世都忘不了，生生世世都無法原諒，但也因爲這樣，他才要徹底無視和忘了這個女人——這是對這個女人最大的懲罰和折磨！
被他徹底無視和遺忘的她，才會品嘗到如同他一樣的痛苦！
他遠去了，他的身後，影如夢面如死灰，了無生機。
他忘了她，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陌生……被他忘掉的她，算什麽？
到底還算什麽呢？
“如夢，你撐住！我馬上給你找大夫！”夜英弦拿毛巾壓在影如夢腹部的傷口之上，大聲道，“這位是我大順國的皇後，是夜将軍的侄女，你們快叫大夫來，快——”
夜挽君雖然動彈不了，卻也知道形勢嚴峻，也大聲道：“快聽逍遙王的吩咐，馬上找軍醫和大夫來，不得耽擱！”
影如夢是他兒子最心愛的女子，她若是死在這裏，他的兒子将會如何痛苦？
他的部下找軍醫去了。
影如夢就像失去了魂魄一樣，躺在那裏，沒有任何感覺。
“夢兒——”就在這時，一個凄厲的聲音又響起來，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力。
一個有些落魄的男子，無視眼前的厮殺，瘋了一樣地往影如夢這邊沖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