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不算大,但低溫潮寒,滲肉沁骨。
鹹腥的海味并不能掩蓋木質的腐爛味和血腥味。
碼頭的路燈杆上不僅有照明的油燈,還吊挂着人,不止一具。
因爲在虛月島這樣的法外之地,即便是身具超凡,能夠靠膽大獨鬥獲得想要的,也是極少的。成功又或失敗的,總是一支支或大或小的團夥。
生鏽的船釘,油膩的纜繩,被挂着的肉就像在販賣的肉,被油燈的燈光一打,頗有幾分殘酷的藝術美。
成群的血鼠呲着染血的尖牙,圍繞着吊挂着的人開餐,那些倒黴的,已經被吃的七七八八,狀況最好的,此時都已經被啃去了雙腳和半截小腿。
更多的血鼠挨擠着爬上燈杆下的一疊蝦籠上,然後跳躍至人身上,去争搶腿上的嫩肉。
它們的智商也就這種程度了,如果有血腥味濃郁的鮮肉創口,就不會輕易的另開新的就餐窗口。
這也是某些人所需要的,更折磨人,更具震懾效果……
從冒險的角度分析,周甯還是很喜歡這破帆港的氛圍的。
破舊,血腥,殘酷,死亡,再輔以黑暗側的陰郁神秘,夢幻級的恐怖片背景。
“救…我……”
周甯停下腳步,倒退三步,側頭斜上睨視:“爲什麽你會覺得我能救你?”
等了片刻,周甯微微搖了搖頭,他琢磨着,這應該隻是強烈的求生意志在作祟。哪怕已經瀕死,仍舊本能的尋求救助。
就在周甯打算拔腳離開時,這人嘴中湧着血沫,艱難的道:“我知,你仲裁…死亡!”
“哦?”周甯來了興趣。
許多人都是越強的越具威嚴氣勢,他不是,他是越強大越樸實無華。這既合東方人認可的返璞歸真的那套哲理認知,也貼合《照玄本神經》的特質。
所以,如果說之前的他,在切換到死神戰職後,瀕死之人能夠辨認出他的死神身份,那麽成就傳奇後,哪怕是挂上信燈,隻要他不想,他人也休想識别他的真實身份,甚至都無法将那慘青光芒跟死亡關聯到一塊兒,氣息不合。
這人能辨認出來,确實是有點幹貨的。
如今的周甯能認可兩種人,一種是有能力的人,尤其是技術人才。另一種是有緣人,比如眼前這個。
周甯揮揮手,淡淡的青光如絲紗稍顯既逝,方圓百米範圍的血鼠悉數死亡。
成爲傳奇後,死神戰職的技能雖然還是那些,但細節有了變化,尤其是限制,明顯少了許多。
再揮手,船釘像是被無形的磁鐵吸取般,‘砰砰砰’的從杆子上被拔出,飛入漆黑的海天之間不見。
人‘噗通’一聲摔了下來,嘴裏連噴兩個夾雜着血塊暗色血液。
周甯将從血鼠身上的生機賜予了這人,肉白骨的景象随即出現。
周甯勾了勾手,便有海水躍上碼頭,将這人一通揉搓。
水退後,熱風又被招來,粗暴的洗剪吹完成。
以前調動除土元素之外的其他元素之力可沒這麽順暢,跨入傳奇後,算是半隻腳踏入神性行列,這種層次的提升,帶來的益處十分全面,不涉及法則級别,像現在這般調用超凡之力變得輕而易舉。
這人爬起來,整理了下破衣爛衫,又以雙手梳攏了幾下棕色花白的頭發,從襯衣上撕下條布将頭發紮束在腦後,謙卑的躬身施禮:“主人,我叫畢哈維,我的命是您的。”
“暫時而已,償還了債務,就能得回自由,叫我大人即可。”
“是,大人。”
周甯對畢哈維的知情識趣還算滿意,“那麽,先從一個向導開始吧。”
“好的,大人。在過去的三十多年間,破帆港一直由海盜王路德維希統治,但就在幾天前,路德維希遇刺落海,如今破帆港的明面上的統治者,是藍環女士塔娅……”
就在畢哈維引領着周甯,深入破帆港的時候,在虛月島西北十幾海裏的海上,來自月神教暗月的雷·艾略特,正在揮舞着帝王鐮刀、與巨大邪異海獸戰鬥。
帝王鐮刀是一種奇門武器,它的造型體現了大氣華麗和殘酷之美,直柄,銀色。不具備死神之鐮的那種神秘及死亡特質。
艾略特的這柄鐮刀,是受月神祝福過的聖器,艾略特的封号,就是神聖之刃,是月神力量鋒銳的具象。
此時此刻,艾略特的月鋼甲上,沾滿了血迹和内髒的殘渣。
他喜歡這種浴血之戰,感覺非常有氛圍。
他也喜歡在作戰時碎碎念,沒有聽衆,他就自己咕哝。
而即便有聽衆,大多數情況下也很難理解他在說什麽。
不僅僅是俚語,還在于他說的話毫無邏輯。
對他來說,邊戰邊哔哔很重要,哔哔點啥不重要。
有人跪舔,說他念叨的其實是月神禱言,是一種凡人無法領會其意的聖語。
艾略特對此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帝王鐮刀的鋒刃上閃耀着直觀會感到異常刺眼的銳利光芒,邪異海獸堅逾鐵石的骨頭,和比鋼鐵錨鏈還要堅韌的筋肉,在其面前就像薄紙,不斷的分崩離析。
海獸那撕裂空氣的觸手揮擊,以及飽含超凡力量的冰刃浪湧,在接近他後,全部被舞動的鐮刀斬的稀裏嘩啦,潰不成勢。
前進,前進,踏海踏浪,踩血踩肉,道路很自然的在他腳下、身前延伸,無論是海獸濕滑的皮,黏稠的血,白花花的肉,密實的骨節,又或其他什麽,都不能阻擋,都會被劈開,被踩在腳下……
這邪異海獸是艾略特順路搞起的。
他南下的時候遇上了,居然還敢在他面前裝哔,于是就戰。
然後邪異海獸逃,他追,終于在此地伏誅。
‘轟隆!’月翼号破水而出,它的整體形狀就像一彎新月,船艏和船尾,像是尖銳的彎刀,挑翹而起。
它的材質也極爲特殊,質密瓷白,像是骨瓷,但實際上是一種木料,月影木。
這艘船既可以在水下航行,也可以在水上航行,甚至能像飛魚那般完全躍出水面航行一段路。
如今,身着月影木全身甲的月奴們忙碌了起來。
這些動作略顯僵直,眼中閃耀這冰屑般的銀色光芒的傀儡,普遍有着接近中級狩邪的好身手,它們往邪異海獸身上射了三十多支魚叉,大部分都穿透了其背上覆着厚鱗的硬皮,少部分則索纏住其筋骨,同時借助海水的浮力,将之拉至船側肢解。
艾略特則像是風筝般,輕飄飄的飛到船艏尖端,鐮刀在其手中一舞,變化做一輪月光,随即消隐,一齊隐去的還有身上的華麗甲具,銀色的袍衣兜帽上身,在海風中獵獵舞動,像是旗幟。
分解海獸,拖慢了月翼号的航行,但艾略特不急,虛月島的大緻輪廓,已經在視線的盡頭隐約可見,而起上空宛如大雷雨雲的災厄烏雲還在形成中……他知道,他來的有些早。
所以,他給自己安排了些娛樂活動,合情合理。這邪異海獸的一部分,比如那些白花花的肉,可以賣給破帆港的那些海盜,油脂是上号的燃料,血液是煉金和施法的材料,那些寬闊鋒銳的利齒,則是不錯的裝飾物……
他喜歡這種收獲的感覺,尤其是将海獸賣給海盜這個思路,更是喜歡,到時候,隻要那些海盜稍微惹他不爽,他就幹掉他們,再收獲一波,這叫雙赢,想想都美滋滋。
“奴仆們,再賣力些!”随着他發出雷霆般的聲音,虛空中也有一道道銀色的電弧閃耀、落下,轟砸在月奴身上,令它們戰栗并發出痛苦的哀鳴。随後,動作果然利落了許多。
“這些賤骨頭,呵呵呵……”艾略特發出愉悅的笑聲。
與此同時,走到恐魚旅管門外的周甯隐有所感,向着月翼号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這一眼可以穿越重重阻礙,直接落在艾略特身上。
“有一位高手即将抵達,氣息透着冷冽和瘋狂,不曉得是不是目标……”周甯心中這樣想着。
‘嘎吱!’畢哈維推開了旅店門,将周甯讓進了前廳。
這前廳,服務台設在門對面,旁邊對應櫥窗,有兩張小桌,有人在那裏飲酒打牌,看到畢哈維,均是一愣,随即又看到了穿着體面的周甯,目光便是一縮,繼續在那裏飲酒打牌。
周甯進來後,四下看了看,便翻手腕拿出一袋金币丢給畢哈維。
畢哈維很快就辦好了手續,客房選了獨層套間,占據旅店的整個頂層,還有通往頂台小花園的通道和門,能住的舒适,還不會被閑雜人等打擾,除了貴,沒其他毛病。
周甯進入房間後,滿意點點頭。
雖然因爲季節的關系,房間裏有些陰冷潮濕,海腥味也難以盡去,但總體來說還算幹淨整潔。
他打個響指,便有服務隊從他的陰影中行出,開始進行整理,包括拾掇更換床鋪被褥,施法附加壁紙,镌刻臨時的防護魔法陣,等等。
總之,就像大貴族的仆傭班底,男男女女、各司其職,甚至有專門的男女管家服務。
另外就是專門有鬼影(沒有實體)巡邏,還有幽羅站崗。
畢恭畢敬站在一邊的畢哈維本就知曉周甯尊貴,見此也不以爲意,而是深覺這大腿粗壯。
周甯拿出兩枚戒指,令其輕飄飄的飛到畢哈維面前。
“戴在左手拇指、食指,去賣些新鮮的瓜果魚肉回來,注意品質,将自己拾掇一下,錢不夠就跟我要。”
“是,大人。”畢哈維退出房間,将兩枚戒指戴上,眼皮抖動,兩三秒後,信息接收完畢。
念頭一動,身上的衣服便化作暗金色的模塊甲胄。
另一枚戒指的功用,則是釋放一頭高級鬼影,這鬼影有着能量實質化的本領,可以化出利爪手刀,撕碎鋼鐵,斬開岩石。
有了這樣的攻防外挂,再加上市面上最受贊譽的古巴拉魯克金币(工藝好,含金量高),畢哈維頓覺腰杆硬氣了許多,走路都虎虎生風。
事實上,就在他帶着周甯上樓之後,旅店前廳裏打牌的人之一,便急匆匆的離開報信去了。
畢哈維也是老江湖,并且靈魂強大,感知敏銳,之前就發現了異樣,并且深知某些人不會放過他,但他傍上了粗腿,自然不怵,現在就更是不在話下。
他甚至很想出門上演一番狹路相逢,狠殺幾個,找回些臉面。
然後,他希望他的仇敵蠢怒而智昏,招惹他傍上的粗腿,然後被揮手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而周甯,他在知曉自己來的略微有些早後,還是比較滿意的。
這次他沒有急着回家過新年的打算,而是要沉下心思,重挫月神教暗月的銳氣。
根據他目前收集到的資料來看,暗月确實如月神正教泰蘭娜認知中的那樣,走的是高冷詭秘的路數。
其成員很少,其活動也相對低調、甚至神秘。
跟權貴、世俗,基本沒有直接關系,哪怕是互動,也隻是生活上的那種,而不涉及他們的主體計劃。
正是因爲這樣的一個情況、各國的睿智者即便知道暗月的計劃一旦成功,往往就是浩劫級别的大災,卻很難湊齊針對暗月的力量,至多也就是阻撓。
奧特蘭王國也不例外,像它這等分管月神教的,主要就是對付跟權貴秘密勾結,鼓動愚民信邪教搞事的月神教正教一系。
直到境内、乃至邊境區域的正教一系的勢力基本都厘清了。才覺得可以讓他肩負更重一些的擔子。
就這,都是因爲近半年來,暗月的一些作爲實在是有些觸目驚心。比如有傳奇階位因其殒落,有狩邪密地被其攻陷,有古老神廟遭其闖入……
總之,暗月明顯是在搜集特殊神性,目的多半是複活月神。
而虛月島,貌似就有暗月誓要搞到手的一種特殊神性。
以前覺得安全,是因爲這裏是神秘詛咒之地,就連兇橫的海盜,都隻能算是義務打工的外圍看守,奧特蘭王室、乃至狩邪會,都不覺得有誰願意支付巨大的成本,跑來這裏搞事。
可近半年來見識了暗月的一系列實力秀,擔心就有了,又趕上虛月島這邊又到了大約百年一次的幽月期,于是就将他派過來了。
具體的任務,也是比較靈活的,能漂亮的解決事件當然最好。不能,就盡量保住阿爾巴納。
奧特蘭王國和巴拉魯克已經敵對禁貿多年,奧特蘭不想丢掉這個不斷掏空巴拉魯克國家财富的走私貿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