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艾略特認慫後的兩日,虛月島表面風平浪靜,内裏暗流湧動。
幽冥之地上空的災雲正式成形,不再是烏黑色,而是墨綠色,就像一個厚重的大蓋子,将虛月島籠罩的嚴嚴實實,并且不斷低垂,低到仿佛翹起腳就能伸手夠到。
這樣的異兆,再神經大條的人,也能意識到有大災将要發生。
于是,雙鎮雙港出現了一波逃難潮。
有辦法的,已然乘船出海了。
就像某海盜說的:“哪怕去海上飄三幾個月,也比住在島上要安全。”
也有淡定的,表示人在港口、船在碼頭,情況不對,上船跑來得及。
但實際上走不了的更多,這些人又或他們的父輩、祖輩,是被劫掠來的肉票又或苦力什麽的,而如今則成了島上的原住民。他們中的大部分,其人生就像是深陷泥潭、在髒臭中打滾,卻又無法自拔,說難聽些就是被任意欺淩的人形牲口。
當然,在環境的熏陶下,他們本身也很‘牲口’,道德下限極低,幾乎都有着令人發指的惡習,即便是沒有‘外來者歧視’等問題,他們也很難融入尋常的人類社會。
哪怕是跟普通人比,他們一生下來就掉在黑坑中的境遇的确值得同情,但他們在現實中的種種表現,卻又讓人無法忍受,真正是可憐可恨。
對這些人,周甯不愛不恨,隻有利用,雙赢的一種利用:
他讓畢哈維去推銷由他批量制作的符石。
符石看起來像是黑曜石,實際上應該稱作虛空石。是一種人造的超凡石材。
長10寬5厚2,單位是厘米,上面有着金色的圖案,正三角裏邊一個橢圓,橢圓中又有個圓,如果是地球人,看到這個圖案,很容易就聯想到古埃及,金字塔、荷魯斯之眼,并且黑色和金色這種經典搭配,也是讓人熟稔。
而在這個世界,對這個圖案熟悉的卻寥寥無幾。
它實際上是某位古神‘霸占’的符号,符号本身并不神奇,神奇的是被賦予的概念,以及賦予這概念的存在。
比如說,正三角可以代表抽象的山,可有人非要說它代表完美,并且在特定的條件下,做到了讓其跟完美劃等号,繼而得到了廣泛的承認,這就算‘霸占’。
總而言之,這個圖案确實被賦予了一種比較有逼格的神秘側解釋,如果足夠了解這套說法的細節,并且能做到,就相當于完成了前置條件,進而令其展現神異。
這位古神沉眠了,但祂鼓搗出來的的這個神秘符号,仍舊有效。因爲被這古神扭曲的法則,并未被新的法則取締。
福島古文明,就是投機盜用這神秘符号之力的那群人。
當然,具體盜用的遠不止這些。
真是因爲踩在古神的肩膀上,他們建立的文明給人一夜暴富的感覺,才幾代人就有了高等魔法文明的氣象格局。
同樣,也因爲盜用,他們迅速殒落了。
倒不是那位古神詐屍找後賬,古神的沉眠實在太漫長了,除非是特别倒黴的,否則其法其力比借用個一千八百年的,不算個事。
讓福島文明崩毀的是貪婪和傲慢。
從最初的小心翼翼,到覺得自己的聰明才智才是關鍵,我上我也行,後來更是覺得這就是我們自己的智慧,古神什麽的不過是開了個好頭……
于是小學生們玩博士後的炸藥系化學實驗,一下把自己作死了。
周甯也是閱讀了書庫堡壘的書後,才知道這些背後隐秘的。
福島人所犯的錯誤,的确是個血淋淋的教訓,但因噎廢食也不對。于是就有了這些符石的誕生。
它們是周甯在解讀界域、空間相關知識時的副産品。就像外國人在欣賞漢語古詩前,于認字的過程中,掌握了漢語拼音一樣。
這些符石的功能既神奇又簡單,它能讓普通人也可以感知和操控精神力。
由于強度不夠,念力舉物什麽的做不到,卻可以纏附在在物體上,包括冷兵器,子彈,從而獲得傷害靈體的效果。
許多人不理解,精神力集中之後,就有了這等力量威能了嗎?
其實關鍵不在于凝縮,還在于純化。
就好比普通的碳物質和純碳纖維的差異一樣,純化而又濃縮的精神力,才是破壞靈體結構的關鍵。
總的來說,周甯搞出這個技術,固然有解讀古文明技術,盜用古神符号的原因,卻也有自己的幹貨。
這幹貨源自‘俺尋思…’之力的解讀。
周甯花了600開發點,升級了‘俺尋思…’。
由于他的超凡學識積累已然達标,這次升級後,‘俺尋思…’的原理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俺尋思…’的本質,其實是降維研發。
簡單舉例,想要通過觀察和總結,發現某事物運轉的客觀規律。
在正常世界,會遭遇這樣那樣的問題,比如觀察的角度,設備,觀察時的主觀、客觀幹擾,這都會影響到最終數據的準确性,進而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降維後就不會了,物理常數簡化,微觀層面的數據獲得,硬是變得像尋常造物數據獲得那般容易。正常世界足以稱之爲奇迹(瞎貓碰到死耗子)的情況,降維後可以頻繁上演……
毫無疑問,這樣的做法是粗糙的,但必須承認,它至少可以讓研發者一下子就拿出相關研發的關鍵精髓。
剩下的就是精度、錯陋等細節的改進問題。
這些問題回到正常維度,的确影響不小,就比如戰錘40K綠皮造的物件,安全度比山口山地精造還要低幾個檔次。
可換個角度,出了問題,同樣能用‘俺尋思…’直指問題的核心所在,并加以改進呀。
雖然問題往往越改越多,但問題所帶來的影響,卻是越來越小的,最後就像地球著名的‘毛子系’造物那樣,精度差,粗陋笨重,但糙實耐用……
同時,排除問題的方法的詭異性(全是靠降維發現問題核心,然後打補丁解決的),導緻正常的研發思維完全看不懂這些玩意究竟是個什麽鬼。
這就是‘俺尋思…’,核心就是通過降維簡化,直指問題關鍵。
給周甯的感覺,這個能力用在唯心側,效果比用在唯物側還要牛掰。因爲唯物相對而言有迹可循,唯心則過于抽象,也很難用預言來描述清楚,甚至因爲過于微妙,即便共情,都未必能準确領會。
‘俺尋思…’卻能通過降維,将最關鍵的核心概念提煉出來,這是許多唯心者終其一生都未必能成功找到的。
周甯這次便是靠着‘俺尋思…’直指關鍵,再加上這次所施加的技術,本就不追求精确高深,于是就這麽鼓搗出來了。
由于很容易驗證,價格又不貴,因此銷路非常好,兩天時間,就令破帆港做到了至少每個家庭有一枚。
雷·艾略特,通過塔娅,知曉了這些事,甚至獲得了符石的樣品。
他眉頭緊鎖,不曉得周甯是在玩什麽鬼把戲。
跑法外之地邀買人心?
不至于這麽蠢吧?
這種地方的風氣就是拳頭乃真理、畏威不懷德,指望這裏的人能記你的好,那真是想多了。
艾略特也察覺到了符石上帶有剝削特質,周甯是能夠符石獲得力量抽成的。可問題是,依照周甯的實力,有一百種更省時省力的辦法獲得這種辦法更豐厚的回報,整這種低效費力的玩意幹嘛?
閑得無聊?障眼法?
這時候,他的戰友,半月軍團德普希已然就位。
德普希就認爲,艾略特太過在意周甯了。他的主張是:做好自己,屆時見招拆招即可。
艾略特很想說:“你不懂,我雖然搞的灰頭土臉、栽了跟頭,但這并不等于我的思路錯了。不能對這家夥形成切實的壓制,這家夥高概率在關鍵時刻坑我們一把。”
可惜,暗月行者之間,也不是誰跟誰都和氣團團,親如兄弟。
相反,相性體現十分清晰,甚至嚴重到某人和某人在一塊兒,不但沒有加成,反而互扯後腿的地步。
德普希不是那個跟他相性最差的,卻也談不上有多好。
這背後,是‘就近支援’的内部機制的鍋。
如今兩人相聚,德普希接過主導權,那麽就以德普希的意志思路爲主,他隻能旁敲側擊,聽不聽,聽多少,都是德普希說了算。
就這樣,又過了一天,爆發日終于來臨。
由于上一次爆發已經是一百多年前,沒人能準确的說出爆發究竟會以何種方式開啓。
大部分人們,願意相信是類似火山爆發,又或大暴雨的方式開啓的,并且盡可能的做了布置。
比如說鹽牆。
房屋有庇護作用,未受主人邀請,邪異無法入内。這種說法,在這個世界并不存在。
鹽因其純粹性而能起到阻隔作用的說法,卻是存在的,并且真的有一定效果。
具體真的是因爲純粹性,又或是其他類化學反應,周甯不知道,也沒試過,他不靠這個。
但這裏的大多數人指靠這個,他們準備了不少鹽巴,就等着關鍵時刻畫地爲牢,保護自己。
當然,也不光是鹽,還有其他。甚至包括一兩句目标是某神的禱告詞及儀軌。
總之就是臨時抱佛腳,盡可能的搜羅庇護辦法。
還有些人,則活的渾渾噩噩,一句‘神鬼怕惡人’,就将自己糊弄過去了。
總之就是形形色色,周甯雖然足不出戶,卻并不缺見識,畢竟畢哈維戴着他賜予的法器,就相當于他的感知延伸。
這也是成就傳奇之後才有的本領,除了領域,還可以玩玩無線電報話機這一套。
實際上并不是所有傳奇都能玩轉,玩好更是大不易。周甯的傳奇位業品質高,逼格足,自身的精神力又格外強大,才能水到渠成。
傍晚,碼頭區,卡爾在夜幕徹底降下前醒來,感到饑腸辘辘,渾身泛寒,關節都僵了,他艱難的站起身,聳着身,踱着腳,用手摩挲着胳膊,以獲得一些些暖意。
可腹中無食,怎麽也暖不起來。
他找到酒瓶,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頓時感覺火焰下肚,渾身也暖洋洋的,隻是腦袋略有發沉。
打個哆嗦,他找齊了工具,劃着小船,越過杆子上挂着鳥屍的警戒暗礁标識,來在一片水域。
作爲一個老水手,他積累有一些釣魚的經驗,而且心中也有一些算計,知曉那裏更容易釣到魚。
正是靠着這本事,他可以過着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不算多惬意,但隻要自己能認,那就沒毛病。
對于幽冥爆發,卡爾也是慫的,但同時又有着寒号鳥思路在發揮作用,他寬慰自己:“這裏距離碼頭西角就幾百米距離,發現狀況不對,很快就能劃回去!”
現在,他将船槳從鐵環裏抽出來,扔進艙底,三兩口喝光瓶中酒,最終留差不多一口的量,将酒瓶扔進海裏。
這是一個類似于‘年年有餘’的講究。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很迷信,講究很不少。
從裝着腐土和爛肉的罐子裏摸出隻蛆蟲,顫抖着不太聽使喚的手指,将這蛆蟲串入魚鈎,同時,嘴裏念念有詞:“海的主宰,高貴的神,請幫助我這可憐的漁夫,從您的倉廪中賞一份口糧。請照看我,保佑我……”
下鈎,開釣。
這個世界的主體人類并不會祈神求神,但總有例外,像虛月島人,基本就是生冷不忌,隻要覺得靈驗,就信,尤其是私下裏。
卡爾的釣魚小秘訣中,就包括這份‘信春哥、得永生’的虔誠。
釣了一會兒,便有魚兒咬鈎,他心中一喜,覺得兆頭不錯,可剛打算提杆,嘩啦一聲水響,魚跑了。
他頓時忍不住破口大罵,他不曉得是什麽驚了魚,但他知道問題絕不在他。
收杆檢查,果然魚兒沒了,他嘟囔着,咒罵着,重新找魚兒串鈎,卻沒注意到,海面上起了霧。且這霧來的很不正常,就像是浪一般貼着水面翻湧。
等卡爾重新下杆時,才發現周遭已經霧氣彌漫。
“不對勁!”他意識到情況不對了,慌慌張張的扔下魚竿,拿起槳,然後才發現,随着霧氣變厚重,港區的燈火已然看不到,他竟然有些辨不清方向!
“該死的,該死的,應該是那邊吧!”
就在這時,‘铛铛!铛铛!’港區的鍾聲傳來。
這爲卡爾指明了方向的同時,也讓他意識到,是真的出事了。
他慌亂的将槳捅進槳架的鐵環中,開始用力劃船。
與此同時,霧氣有了新的變化。
之前的寒冷的凍霧,隻是排頭兵,是大軍抵達前的蕩溢的塵埃,黑霧來了,黑霧才是正牌的幽冥之力。
這黑霧可比凍霧冰寒的多,一接觸到卡爾,他皮膚下的血管便迅速地壞死,顯出一條條黑線。
死亡之寒侵蝕并盤上他的脊背,卡爾忍不住哭了出來。“海的主宰…高貴的神…請保佑我回家……我誠心的”他啜泣着祈禱,并竭盡所能的用力劃船。
‘噗!’卡爾的禱告中斷,一柄閃耀着毒綠光芒的長柄勾刀,從他背後捅入,刺穿心髒,胸前冒尖,鈎尖上醒目的鮮血滴成了一條溪流,冒着熱氣,又很快冰凝。
同時,一具龐大的身影在黑霧之中浮現。
黝黑卻又泛着暗紅色的魂鋼甲具,充溢着惡意的毒綠靈光,下身是大型貓科形态,且披挂着甲具的軀體……這是幽魂騎兵,它們在面對艾略特那樣的傳奇強者時,的确是成片死的炮灰,可面對卡爾這類人,卻是不折不扣的死亡夢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