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差役分道揚镳之後,憋了一路的王孝傑終于忍不住問道:“羅副使緣何認定案發現場就在這長安城内?可是有什麽新發現?”
“并無發現。”
羅太歲搖搖頭,不緊不慢的道:“我隻是試着站在兇手的立場去思考這個案子……
有什麽必要冒着暴露的風險,将屍體運送到離官道如此之近近的破廟裏……
他到底是出于何種目的。”
王孝傑等人一愣,沒想到他竟是這種思路。
“抛屍的目的不外乎兩個,一是保護第一現場,二是增加屍體被發現的難度。”
羅太歲又接着道:“如果我是兇手,大可以将屍體付之一炬或者找個不起眼的地方埋了。
那怕扔到深山老林裏也比那個破廟要強吧?
可他偏偏選擇了那個破廟,爲何?”
王孝傑并非兇手本人,自然不能答他。
“我隻想到兩個可能。”羅太歲先豎起一根手指,“要麽兇案第一現場不易處理屍體,容易暴露,要麽……”
接着他又豎起一根手指道:“兇手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并不擔心屍體被發現,甚至希望屍體盡早被發現。”
還有兇手作案希望提前被人發現的?
王孝傑聽得匪夷所思。
而聖手卻聽得入神。
作爲知情者,經過羅太歲将兇案現場判定在長安城内時的驚詫之後,她對羅太歲接下來的推斷不由得生出一種強烈的好奇心。
到底是随口一說,還是有充分的理由?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如果是第一種可能,那麽你們想想,這破廟方圓十裏之内,有哪些地方不易處理屍體?或者說,還有比這破廟更容易暴露的地方?”
這是羅太歲帶着引導性質的一問。
長安!
所有人心裏頓時冒出這兩個字眼。
“沒錯,長安。”
羅太歲微微點頭道:“這麽多屍體,在長安城内根本不可能處理掉,而且也不易掩藏。”
“但想要運送出城恐怕更加不易吧?”
這時聖手提出質疑。
畢竟長安乃京師重地,想帶着幾十具屍體從城門出去,當守衛都是死人嗎?
羅太歲自然不會漏算掉這一點,釋疑道:“運送如此多的屍體得一個車隊才夠,放在平時一定很顯眼,以緻招來盤查。”
頓了頓後他又道:“但恰逢本月朝廷發放年祿,京畿之地各級官員都會來戶部領取。
車隊可謂是絡繹不絕,盤查得可能就不會那麽細緻了。”
聖手想了想他的話,沒有再反駁。
本來她對朝廷的俸祿沒什麽概念。
但入住羅府後恰巧就碰上一次。
二十多輛大車将大量粟米、絹帛、金銀器、雜彩、服飾等,以及當月的月俸、食料、雜用、課錢等一股腦的都送到府上。
那場面可是相當壯觀的。
所謂“祿利之資太厚,得仕者如升仙”。
無怪乎世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去做官,做官的确是可以發家緻富的!
“難怪破廟裏會遺落一些糧食和絹帛……”王孝傑恍然,“想必是有人将屍體混在裝載俸祿的車隊裏運送出城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着兇手可能就是朝廷官員,甚至……是三品以上的大員!
想到這一點,王孝傑的心裏陣陣發寒。
這案子……真的要繼續查下去嗎?
會不會……
羅太歲注意到王孝傑的臉色,怡然一笑道:“恰恰是因爲糧食和絹帛,我才想到了第二個可能。
這兩樣東西說不定就是兇手故意留在破廟,和屍體放在一起,其目的是幹擾辦案。”
接着他又道:“你們不覺得這兩樣東西出現得太突兀了嗎?
兇手既然可以不着痕迹的殺掉幾十人并且運送出城,應該是個神通廣大、思慮周祥之人,怎麽可能犯下這種低級的失誤?”
被他這麽一說,王孝傑又覺得似乎哪裏不對。
還是聖手思路比較清晰,她輕輕說道:“按照你第二種可能,兇手故意将線索留在破廟,那屍體未必是從長安運送出來的,有可能隻是他營造的一種假象而已。
這不是……”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對啊!”王孝傑終于想起來哪裏不對勁了,“那兇案現場就不一定在長安了。”
“我說的那兩種可能性,它們相互之間其實并不沖突。”
羅太歲并未急着解釋,道:“兇手在長安犯案後,無法處理屍體,于是趁運送俸祿的機會将屍體轉移到城外,抛屍于破廟,并故布迷陣,以擺脫自身的嫌疑。
當然……”
頓了頓後他又道:“王知事說的不錯,案發現場的确有不在長安的可能性,但兇手留下的線索卻又指向長安,甚至……指向某個替死鬼。
那麽這個可能存在于長安的‘僞案發現場’,我們還是得去查一查。”
“也就是說,不管兇案現場是真是假,我們都得循着這條線索查下去。”王孝傑終于明白他的意思。
“沒錯。”羅太歲目光深沉,緩緩說道:“本案的關鍵還是在于留在破廟的那些糧食和絹帛。
兇手費盡心思布下這麽一個局,且具有這麽強烈的指向性,不可能是無意義的。
一定要查下去!
就算最後查到的是個替死鬼,也不代表沒有收獲。
因爲我相信,兇手和替死鬼之間,一定存在某種聯系。
屆時我們将無限接近真相,抓住破案的最佳機會!”
他隐隐有一種感覺,這個替死鬼是存在的,和兇手層次、級别相差不大,并且是敵對狀态。
如果不存在私人恩怨,那就是……
政敵了!
“羅副使,這些推理你和大理寺的那個老差役都說了嗎?”
王孝傑注意到羅太歲和老差役兩人單獨交談了一會兒,然後老差役就心神不甯的匆匆走了。
他心裏還存有一絲僥幸。
希望羅太歲将一切向大理寺和盤托出,由大理寺來出面調查。
他擔心再查下去,自己這些人就沒了。
“這些還隻是我腦海裏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就沒和他說。”
隻聽得羅太歲淡然自若的道:“我隻是讓他帶話給陸寺丞,查查三天之内經過破廟附近官道的車隊有哪些,是否包括右衛将軍張亮。
陸寺丞說會全力協助我們,應該不會拒絕吧?”
右衛!右衛将軍張亮!
王孝傑頓時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