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東路上山
坐上馬車的葉鳳泠,解下帏帽,露出冷冰冰的臉,她深覺,這種受人掣肘的日子不能長,者者居的欺淩霸市就像一隻水蛭,吸人鮮血于無形,不見京都其他大部分香鋪都已經被者者居架空了麽,他們除了牌匾還書寫不同名字外,内裏早就是者者居的分店了,依附者者居而生。
香料進貨渠道暫時敲定後,葉鳳泠想到郝掌事提到的七十六家香鋪裏有兩位女掌櫃,她問褚亮:“那兩位女掌櫃是什麽身份?”
“我沒見過,隻聽說其中一位女掌櫃的鋪子前幾天才被封。坊間傳聞是不知何故惹到了神機影衛,所以正在談的買賣全部被洩露不說,鋪子全被查封,女掌櫃一家也下了牢獄。另一位是“香玲珑”的佟老闆,她的生意不光涉足香粉,還和翠雲樓有點關系……”褚亮緊接着就對“有點關系”四個字進行了解釋。
神機影衛,這是葉鳳泠第二次聽說這個名字。
“知道被封店鋪的女掌櫃正在談的什麽買賣麽?”葉鳳泠問。
“官府對外宣稱的是同番波斯國走私香料。”褚亮低聲道。
那就怪不得别人了,香料走私,一直被官府明令禁止,就算利潤巨大,葉鳳泠也沒想過要铤而走險。
“香玲珑的佟老闆,還是翠雲樓的股東?”葉鳳泠眯了眯眼,沒想到翠雲樓和香粉圈還沾邊。
“聽說,這位佟老闆,是朝中某位大員養在外面的外室,她一手吃着翠雲樓的紅利,一手開香玲珑玩玩,者者居很給她面子。”褚亮道。
回到葉府後,葉鳳泠又差魯媽媽出去打聽了一下,自從她回到京都後,就着力讓魯媽媽建立一條打聽各路消息的路子,花錢多少無所謂,關鍵是要把人脈建立起來,做生意如果消息不靈通,就跟兩眼一抹黑的瞎子一樣,遲早被人玩死。
魯媽媽打聽回來的消息是,香玲珑這間香粉鋪,鋪面小,但生意不錯,尤其在風月界,甚至很多藝伎人都對她家的香粉情有獨鍾。它的老闆佟掌櫃是一位四十歲上下、風韻猶存的寡婦,不僅在京都有自己的宅子,還在京郊有莊子。
葉鳳泠沉吟,如此一來,隻怕這位佟掌櫃背後真的有京都勳貴做靠山。
原本她還想從香玲珑的香料進貨渠道上下手,看看能不能同香玲珑合作,現在看來,與其苦心巴力去謀一位勳貴外室的“好感”,還不如在自己身上下功夫。
如何才能把含香館在江南采購的香料平穩安全又不引人注目的運送到京都呢?這實在是個撓頭問題。
葉鳳泠安慰自己,含香館總算正常經營起來了,不用再爲根本賣不出去的高價香粉付錢,她同向師傅商定,開始調配出售“逐月流光”兩種香粉。
漸漸的,京都愛香之人,陸陸續續都聽說有一家從江南來的香鋪,開在西市烏樟裏坊門外,賣的兩種叫做“逐月流光”甲号粉和“逐月流光”乙号粉,就是新出的“洛神”在千秋宴上跳的“逐月流光”舞所用香粉。
含香館在京都一時聲名鵲起。
時間彈指一揮,就到了去玉順山賞紅葉的日子。
秋日登高賞紅葉,在勳貴豪紳之中,是風雅之事,近日又是紅葉全紅的好時間,玉順山乃至周圍幾座小山,都是車馬攢動。
葉鳳泠和葉鳳錦跟着王夫人和柳氏一起出門。
雖然皇太後此次是微服出遊,但叫的人家很多,加上踏秋的人也多,玉順山腳去往檀溪寺的路太窄,容不下這許多馬車,皇太後便讓衆位小姐公子們把馬車停在山腳的驿站,大家步行上山,正好強身健體。
玉順山上山的路分東、西兩路,其上又有許多小路,十分适合遊玩尋芳。皇太後領着爬不動山的貴婦們坐馬車上山,而葉鳳泠等一衆年輕男女們,三三兩兩,領着丫鬟小厮們往山上爬。
葉鳳泠見葉鳳錦也不理她,自顧自去尋和她玩的好的小姐,她便領着紫蘇和月麟,選從東路上山。本就是爲登高賞景看紅葉,葉鳳泠沒讓竹轎跟着。
山路幽窄,東路有山泉從山頂沿着溝壑流淌而下,水聲潺潺、聞之心曠神怡。
葉鳳泠擡頭朝山上望去,入目就是一棵棵高聳入雲的雲柏矗立山邊,迎風笑望蒼茫。
雲柏之下,是錯落而生的紅楓樹、銀杏樹、紅葉黃栌。一陣秋風拂過,吹的那些淡黃、褐黃、橘紅、深紅色搖曳顫蕩,猶如一片茫茫的絢爛海洋,整座山蕩漾得盡是溫柔。
葉鳳泠見到美景,就走不動道兒。她讓月麟把随身帶來的筆墨顔料匣子和描花本子拿出來。匣子打開,一應用墨顔色俱全,葉鳳泠幹脆跪坐在山泉邊的大塊岩石上,翻開描花本子勾勒美景。
本來跟着葉鳳泠一道走的一群人裏,葉鳳泠就走在最後,現在她駐足停下,不多一會,就聽不到叽叽喳喳的人聲了。
葉鳳泠專注于筆尖和紙面,一筆筆把眼前豔麗記錄到描花本子上。
忽然,她耳朵一動,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葉鳳泠還以爲是月麟和紫蘇,她嗔道:“紫蘇,你莫調皮,小心掉到山泉裏去,被沖到山腳,我可不救你。”
話音落下,也不見紫蘇回音,葉鳳泠這才驚覺有異,她回頭望去,就見一雙溫然眸子含笑注視她。
公子着藍色绫衣,俊眉修眼顧盼神飛,溫潤如玉,一如興城客棧初遇。
原來,蘇府今日出門晚了,蘇九歌又抱病不來,蘇牧野被太子請去吃酒,隻有韓齊光領着蘇牧妤從山腳往上爬。
蘇牧妤是急性子,她剛剛看到月麟和紫蘇在撿紅葉,也跑去圍觀,韓齊光獨自一人來到山泉邊,入目便是葉鳳泠美人作畫,飄逸出塵,美的他不忍出聲打擾。
葉鳳泠作畫速度其實很快,本來就是幾筆簡單勾勒,粗略将山水構圖布局記錄下來,隻等回去再細細描摹。
她站起來收拾好筆墨匣和描花本子,又叫來月麟和紫蘇,三人和韓齊光、蘇牧妤一同向山上走。
幾人踏上的這條路是條蜿蜒向上的石階路,兩側灌木夾道,還有不知名的山花野草茂盛地生長。
走着走着,時不時就有一些螞蚱、蜂蝶或跳、或飛,出現在眼前。
山林朝市兩茫然,紅葉黃花自一川。
東路清幽,景随山轉,今日遊人如織,路上幾人已經遇到了好幾撥熟識的小姐公子們。
在葉鳳泠和韓齊光不言而喻的默契領路下,幾人似乎專揀清淨的小路走,熟識的人漸漸少了。
行至一處棧道,葉鳳泠回望,看到缭繞煙雲圍繞山腰,他們仿佛置身仙境,在雲山煙海之中穿梭。她又有些手癢,可因有韓齊光同行,她不禁躊躇,對方如果不是遷就她們幾個姑娘家的體力,早就三步兩步爬到山頂了。
似知曉葉鳳泠的踯躅,韓齊光停下步子,坐到棧道旁的石凳上。
“此處景色宜人,葉姑娘不想記錄美景麽?”
公子如此善解人意,葉鳳泠禁不住有些臉紅,可她實在不想錯過機會,便依言複作畫。
蘇牧妤性子急,紫蘇也耐不住,兩人早撇下葉鳳泠和韓齊光,往山上跑。月麟原本想留在葉鳳泠身旁的,但她記起紫蘇咬耳朵的話,望了望專注凝視葉鳳泠的韓齊光,一扭頭,追蘇牧妤和紫蘇而去。
葉鳳泠畫完又收拾好後,才發覺隻有她和韓齊光兩人,在半山腰處,大眼瞪小眼。
“咱們走吧。”她剛要提起筆墨匣子,就有藍色衣袖搶在她前面,撈起了筆墨匣子。
韓齊光笑道:“有公子在前,還要葉姑娘動手,光于心不忍。”
葉鳳泠隻得淡笑不語,邁步疾行。
走幾步,韓齊光就道:“葉姑娘,牧妤對這路一向熟悉,但你第一次爬,還是不要心急的好。”
姑娘家的衣裙确實不适合爬上爬下,萬一踩着了裙角,可不是開玩笑的,摔斷腿都有可能。
葉鳳泠覺得韓齊光說得很有道理,擡頭對韓齊光燦爛一笑:“我記得了,韓公子,謝謝你的提醒。”
正行到一處極其崎岖陡峭的地方,露在外面的石階上還長滿了嫩綠的苔藓,看着就非常濕滑不好走。
韓齊光提氣幾步跳上去,朝葉鳳泠伸出手,“上來,我拉着你。”
葉鳳泠也沒有扭捏,将手放到韓齊光的掌心裏,就着他手裏的力道,踩着旁邊的石階,輕盈跳上石階。
韓齊光隻覺一枚微溫柔軟的手入了掌心,他來不及心旌搖曳,就開始專心緻志地挑選好下腳借力的地方,指點着葉鳳泠。
有了第一次,順理成章的有第二次,路上又遇好幾處崎岖不好走的地方,皆是韓齊光拉着葉鳳泠上來,走到後來,兩人已是看不清前面的蘇牧妤和紫蘇、月麟了。
涼風習習,這秋季山間,比京都城裏要涼上許多,好在今日天氣晴朗,還不算太潮濕。
頭頂葳蕤茂密的樹葉被微風吹的悉率作響,一樹樹、一叢叢或紅或黃的樹葉散生在常綠松柏之間,如旌旗飄揚,它們纖細娟秀,看着勢單力薄,它們又爛若雲霞,宛如淋不滅的倔強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