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坦言
現在,心有些累的白靈,很想問葉鳳泠,有沒有真心當她是朋友。
葉鳳泠盈盈望來,沒有着急回答。
白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開始我就是覺得你長得好看,又好玩。後來咱們遇到那些多危險,你一直也沒有丢開我們,我很感動的。這次來芷園,我心裏清楚,如果不是因爲你,蘇世子不一定願意管我和我哥。可是……就算這樣,你都不願意同我傾心相交麽?還是說,你覺得我出身商賈,不……不配……做你的朋友?”
白靈說不下去了,她背過身體,用袖子擦了擦臉。
葉鳳泠全然懵住,絞着帕子,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隻算計着不想洩露身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忽略了很多東西,比如此時此刻面對的那顆真誠之心。她望着白靈的背影,神色幾變。
不遠處的月麟,看到小姐和白小姐停下來,忙攔住丫鬟們,靜立等待。
葉鳳泠拽了一下白靈的袖子,被白靈抖開。
又聽白靈沉聲道:“你知道麽,那日我去找陸公子,說你墜水之事有蹊跷。陸公子聽了二話不說,就帶我去蔣家大船。我們都爲了你的事,如此這般,可是你呢,連跟我們說句實話都不行。柳葉,你到底有沒有心?還是說,在你眼裏,我們都是可有可無的工具,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葉鳳泠盯着白靈發鬓上的銀飾,怔怔很久,目色幽深,她緩緩吐出三個字:“不是的。”
“噢?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姓甚名誰,來自何方?若我所料不錯,你當是個千金小姐吧,那種眼睛高高挂在天上看不起我們這種土包子的千金小姐!”白靈忽地轉過來,瞪着葉鳳泠,眼圈紅紅的,煞是可憐。
燈光火影,分不清人臉。
想不到,最終解開葉鳳泠七竅玲珑心機的,竟是不屑耍手段的青澀白靈。所有的心防在這一刻被暫時卸下。
葉鳳泠分辨不清心底悄悄爬出來的那抹酸酸澀澀是何,這種情緒長了腿兒,似乎爬離開她的生命中很久。現在,消失不見的感覺重新出現,也許,這便是真誠的力量吧,她對自己輕聲道。
葉鳳泠上前拉住白靈的手,使勁搖了搖頭:“不是的,我沒有不把你們當朋友。白靈,我不說是有我的苦衷。在我看來,身份這個東西,沒有那麽重要。更多時候,它隻是一個符号,一個代表着過去的符号。這段時間,和你們在一起,是我最開心的時光,真的,最最快樂輕松。”
白靈使勁咬着唇,白着臉:“你覺得不重要,是你覺得,可是你從沒有從我的角度想過!我連給我娘寫信介紹你,都不知道怎麽寫。從小到大,我遇到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實心人,爲什麽你們會這麽複雜、這麽反複無常、這麽……這麽讨厭!”
白靈甩開葉鳳泠的手,蹲了下去,埋着臉嗚嗚哭起來。她哭的很傷心,和讨要糖果失敗的哭泣決然不同,是少女心事無人知的委屈與茫然,化作眼角淚珠,不停地湧出,成線成河。
葉鳳泠屈膝蹲下,撫上白靈的背,放柔聲音,緩緩道:“我叫葉鳳泠,京都人士,在家中行三,别人都叫我葉三小姐,親近的姐妹會叫我阿泠。我祖父是一等忠勇将軍葉棟,不知你聽過沒有。這次會遇到你們,實是因爲我要回蘇北探望生病的外祖父。這就是我的來曆了。你瞧,它們其實和我沒什麽關系,都是祖輩的榮光,而我,不過一個普普通通姑娘,也有煩心的事,也有難言的苦。”
“白靈,我最開始不告訴你們,就是因爲如果我的身份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那我就會即刻陷入危險。葉府是不會允許一個家族小姐遊走在江湖之上的。這次我的墜水,就是最好的說明。我懷疑,那一夜的刺殺,由始至終,根本就是針對我的。”
聽到抽氣聲,白靈擡起頭眼巴巴看着葉鳳泠,憋着嘴輕輕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葉鳳泠伸手指戳了戳她的紅鼻尖,柔柔地笑了,指着不遠的一棵粗壯的梅花:“看見那棵梅花樹了麽,我問你,它會在乎别人是不是把它看成稀世珍品麽?你會關注它到底值多少銀子?不會的,那是花房匠人和管家關心的事。咱們看到的,就是它秀美絕豔,它芬芳撲鼻。所以,你來自商賈之家這件事,從來就沒有讓我覺得有什麽。相反,我反而羨慕你比我更自由、更開心,你還有一個處處以你爲先的哥哥。”
白靈臉頰生紅,搶過去葉鳳泠手裏的帕子,揩揩鼻子,滿意哼道:“呃……既然如此,那我就暫且原諒你了。你叫阿泠是吧,我以後就叫你阿泠。放心,當着外人,還是會叫你柳葉的。”
葉鳳泠和白靈重修舊好,歡聲笑語往回走。
走着走着,白靈聽到葉鳳泠幽幽歎息一聲:“白靈,你剛剛哭,不光是因爲我不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白靈背脊頓僵,大腦空白了一下:“呃?”
葉鳳泠歪着頭,笑眯眯:“什麽叫你們會這麽複雜、這麽反複無常、這麽讨厭?這個你們是我和誰呢?”
面上殘存的紅暈遽然褪去,白靈僵硬地走着,生生硬抗了一路,直到回到屋裏,月麟端上葉鳳泠的藥才解救出水深火熱中的她。
白靈悄沒聲地向外挪,身後端坐喝藥的葉鳳泠仿佛學堂闆面的夫子。不料,距離門口還剩幾步的關鍵時刻,她還是被葉鳳泠叫住了:“我都告訴你那麽重要的事了,你真的不告訴我麽?那你有沒有真心把我當朋友呢?還是說,就是覺得我是個玩伴?”
不敢置信地回頭,白靈見鬼一樣:“你幹嘛學我講話?”
葉鳳泠放下藥碗,站起來,仰着臉輕哼出聲:“許你揮着友情大旗套我的話,就不準我也來套套麽?”
白靈眸光閃爍,心裏掙紮許久,最終耷拉着腦袋,走到葉鳳泠近前,悄聲:“你讓她們都出去。”
葉鳳泠揮揮手,打發幹淨屋子裏的丫鬟,又讓月麟去門口守着,這才支着下巴坐去椅子上。嘴巴裏殘留着湯藥的苦澀,葉鳳泠左右瞟了瞟,拈枚杏脯扔進嘴裏。
“呃……你說,喜歡一個人和讨厭一個人有什麽不同?”白靈紅着臉問。
葉鳳泠想了想,搖頭,這個問題突兀且沒有前後文,得再聽聽。
“你有沒有過喜歡上一個以前很讨厭的人?”白靈繼續問。
唔,葉鳳泠有點兒明白了,繼續搖頭。
“那你總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吧,别告訴我你和蘇世子沒關系!鬼都不信!”白靈惡狠狠道。
葉鳳泠仰目,隻輕飄飄說一句,便讓白靈眼睛猛然瞪溜圓。
她問的是:“是蔣奉奉麽?”
自從那日洛水泛舟,兩個人就有些奇怪。蔣府大船上,蔣奉奉主動提出要教白靈射箭,卻被一向貪玩的白靈拒絕,葉鳳泠當時便覺得這兩個人之間有點兒意思。後來發生蔣奉奉救下白靈,又告訴她來找自己,葉鳳泠幾乎可以斷定,蔣奉奉對白靈有意。
現在白靈明顯心思浮動,難道小妮子春心萌動了?葉鳳泠一個激靈。
白靈先是羞惱、繼而躊躇、最終失落歎息:“你也看出來了啊。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我要回家了。”
白靈其實在蔣奉奉把她從那些江湖草莽手裏救出來後,就不讨厭也不怕他了。後來,她和白奇在了了心等芷園消息時,蔣奉奉悄悄差人送回來了白家兩個死去武士的屍體,讓白靈更加感激他。
讓她寝食難安、心突突的,是另一種微妙的情緒。
好幾個夜晚,望着帷帳上映出的影子,白靈都在假設、思忖。可無論她怎樣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蔣奉奉的行爲舉止就是單純救人,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再次陷入新一輪假設。她想,自己真是魔障了。
葉鳳泠無意識地用手指敲着案幾:“看來你對蔣奉奉也不是全然無意。”
白靈臉一紅,很尴尬,她立刻分辨:“不不是的,我就是覺得他很奇怪,讓人看不透看不明白。不知道他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呢?”
大多數的男女之情都始于好奇,這話還是纨娘對葉鳳泠說過的,被葉鳳泠奉爲經典。她見白靈自己在哪裏說了半天車轱辘話,頭都痛了。砰砰砰三下,她敲着案幾,震得白靈幹瞪眼:“幹脆這樣吧,咱們把他約出來,試上一試,便都清楚了。”
白靈略有羞澀,不太确定問道:“這種怎麽試?”
須知,在白靈不長的人生閱曆裏,西南地區民風淳樸、人們性情直接開朗,情哥哥情妹妹們一般看對了眼兒,幾首歌就定了情。若是不喜歡,也多是直言相告,一拍兩散,各自再去尋找心儀之人即可。
關于蔣奉奉的事攪得她好幾日都不能好好睡一覺,她也想趕緊弄明白,才能安心上路回家。
良久,葉鳳泠才開口:“咱們好好計劃下……”
第二日,不待葉鳳泠叫洗硯來安排,就看到纨娘慌慌張張跑進來,一臉驚慌:“掌櫃的,你快去看看,白奇要去找蘇世子拼命呢。”
這還得了!
葉鳳泠帶着月麟,殺到了白靈住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