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惜别洛陽城
承平十七年元月初六。
薄陽高照,晨風微溫,通身雪白的駿馬如白雲飄過,風馳電掣地奔馳于官道之上。兩側宅舍森森,沃田連綿,偶有酒肆朱樓掠過眼前。
月麟回頭見小姐昏昏欲睡,忙關好車窗,又翻出了氈毯蓋到小姐身上。
昨夜小姐貌似做惡夢了,今晨又早早出門。一上車,睡眼惺忪的小姐就裹着毯子窩在車裏不動。出洛陽城門時,蔣家小姐和蔣五公子前來送别,小姐也隻是下去站了一會兒就上馬車了。後來還是蔣小姐主動登馬車跟小姐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
同蔣小姐的熱情開朗不同,蔣五公子隻得體的笑着,除了跟蘇世子說幾句話外,再沒開口,對小姐也隻是拱手行了個禮,洛水泛舟時的活潑開朗不見蹤影。
月麟支着頭,細細思量這些人情世故。她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葉鳳泠,深深歎息,快回到蘇北了,能見到老太爺的同時,也又要面對柳府衆人了。也不知,到了柳府,蘇世子會作何感想。
馬車忽然變慢,車門被敲響,外面傳來洗硯的聲音:“公子說在前面停下歇歇。”
月麟答應着,躊躇半天,還是沒有叫醒葉鳳泠。
這次出行,前後一共四輛馬車。蘇牧野領着洗硯獨乘一輛,葉鳳泠和月麟一輛,纨娘、柔兆一輛,另有一輛放行李雜物。褚亮和石頭一起駕着纨娘她們那輛馬車行在葉鳳泠車駕之後。
除此外,還有三十位洛陽府衙役騎馬随護在側。
一行人,浩浩蕩蕩、聲勢頗足,同葉鳳泠低調無聞的出行截然不同。
馬車停穩,月麟輕輕推開車門,又回頭确定葉鳳泠還在沉睡,才跳下馬車。
洗硯等在外面,見月麟出來立刻又關上了車門,奇怪。
月麟忙道:“小姐還在睡着,我沒叫醒她。”
洗硯撇嘴,剛蔣小姐同世子話别時,葉三小姐就眯着眼,迷迷瞪瞪的樣子,後來行了一個時辰的路,也沒有反應。還是自己看不下去,不忍心公子在車廂裏左拿一卷書不喜歡、右翻一卷書不滿意的折騰,提出來停車休整一下。他還想着,葉三小姐能趁此機會,跟公子多說幾句話,沒想到人家直接睡着了。
洗硯也是服氣的很。
柔兆下車時,感覺到一束目光落在身上,擡眼便見蘇世子冷冷盯着自己,渾身一哆嗦,腿腳發軟。她硬着頭皮,想向蘇牧野行禮,不想蘇世子冷淡的笑着,轉身走了。
柔兆曾找機會偷偷問過洗硯墨盞情況,當時洗硯臉色一變,尴尬搓手,吭哧半天才道:“你先好好養傷。傷好了,他……他也就回來了。”
說完,他倉皇尋個借口溜了,留柔兆扶着馬車,咬緊牙關:回來……也就是說墨盞被帶走了?
纨娘蹦蹦跳跳拉着柔兆一同去采路邊野花。柔兆現在用本來面貌示人,圓圓臉蛋,細嫩如豆蔻少女,加上她身量矮小,總讓纨娘有種她還是十三四歲小姑娘的錯覺,卻不知,柔兆真正是比她還要大的年紀。
蘇牧野背着手,對着緊閉的車門,扭頭看月麟。月麟臉色一白,嚅嚅喏喏:“小姐一…一直在睡覺,我就……就沒叫醒她。”
說着,她還朝洗硯那邊挪了好幾步,幾乎将半個身子躲到洗硯身後。
洗硯眨着眼陪笑連連。
再次啓程時,蘇牧野徑直邁步登上葉鳳泠的馬車。月麟要叫出聲,被洗硯一把捂住嘴,塞去纨娘的馬車上。
葉鳳泠這一覺睡得香甜,連着好幾日惡夢,白日又是忙活、又是挂心某人,讓她精疲力竭。馬車的颠簸具有奇佳的催眠效果,裹着軟融融毯子,閉眼就呼呼睡了個昏天暗地。
醒來時,沒着急睜開眼,她勾着唇角哼哼唧唧:“月麟,給我揉揉腰,好硬,硌得我好難受啊。”
一隻手伸了過來,準确無誤地摸上她纖細腰肢,一下一下有力地按着腰窩。
力道不輕不重、節奏不緊不慢,葉鳳泠舒服的不行,像一隻嬌憨的貓,用臉蹭着氈毯,不願睜眼。
“月麟,我渴了。”葉鳳泠嘟着嘴,又道。
待她掙紮着從毯子裏坐起來,揉着頭迷迷糊糊睜開眼喝水時,眼前哪裏有月麟,隻有一個蘇牧野闆着臉端坐于車。
葉鳳泠口裏剛咽下的水差點兒噴出來,她磕磕巴巴:“你!怎麽是你?月麟呢?”
風透車窗,輕拂如墨發絲,蘇牧野長緞流波、木簪束發,膚似凝玉、眼若桃花,在細密光輝中,目不轉睛地盯着葉鳳泠。
她左臉上還殘存着被壓的紅印,整個人嬌滴滴的,才睡醒的懵然褪去她的世故圓滑,就像一朵玉蘭花,在晨光下綻放出第一縷清香,春意盈盈、素淨清雅。
蘇牧野緊了緊手掌,突然覺得手很癢,極想這樣一掌過去,将她拍死在車廂壁上,省得無所知覺地亂自己心神。
那日書房紅袖添香後,蘇牧野言辭鑿鑿自己會很忙,讓葉鳳泠乖乖等着啓程,然兩日裏,他無時無刻不盼着葉鳳泠再來書房。自己身上的傷、腳踝的傷,那麽明顯,她都不想着來問一問麽?還有柔兆的事、大雕的事呢,她怎麽也不來問。
若不是陳楚實在黏的緊,蘇牧野都想親自去小院問問她,前腳剛表完情,後腳就又把他丢去腦後了?
實在可恨!
葉鳳泠不知蘇牧野心中所想,怯生生将水杯放去凹糟。
芷園的馬車設計精巧,外面看同普通馬車一樣,内裏卻别有洞天。不光有高低适中的小塌,塌旁車廂壁上還架着小幾,上刻凹槽,凹槽裏擺着水杯、茶壺、食盒、妝奁、香爐等等。因都是按着形狀絲絲入扣,根本不用擔心會被颠簸震出。
葉鳳泠第一次見時,心裏暗自驚呼,不知何人想出的點子,真是精巧。
注意力又被凹槽裏的香爐吸引,葉鳳泠興緻勃勃地左摸摸、右看看,不知不覺忽略了眼前人,自是沒有注意到馬車裏越來越冷冽的氣息。
把精巧又别緻的香爐放回凹槽,葉鳳泠懊惱,這些日子,自己都沒有好好讀書,若是被向師父知道了,指不定如何數落自己呢,哎……
也不知道向師父他們有沒有到江南了?自己不清楚,有人清楚吧。
車廂裏充滿了山雨欲來的氣息,如覆薄冰,稍稍不慎,一觸頃刻即成汪洋大海。葉鳳泠眉眼彎彎的笑意,在觸及蘇牧野冰峰冷臉時,僵滞臉上。她弱弱喚道:“蘇牧野?”
蘇牧野見她終于知道搭理自己,目光褪了點晨曦露珠的清涼,輕聲笑道:“又看見我了?”
聞弦音知雅意,葉鳳泠讨好湊上來:“你腳踝的傷好些了麽?”
蘇牧野冷哼一聲,望去一旁。
葉鳳泠歎口氣,凝視着他故意不看自己的雙眸:“這兩日……你有沒有按時喝藥?”
又是一聲譏笑。
葉鳳泠忍不住翹了翹唇,擰身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衣角,嗔:“你都不來看我……你”
蘇牧野馬上截住了她的話音,輕輕笑出聲:“爲擠出時間,我夙夜不寐,通宵達旦地處理公務,不比某人,還有空去回憶花桃兒的臨别贈言。”
“呃……”葉鳳泠一聲不吭地等他說完,咳了咳:“還有麽?”
蘇牧野俊顔一凜,幽幽望着她,看的葉鳳泠漸漸不安。
蘇牧野忽然朝葉鳳泠伸出手,不知爲何,她被他周身君王一樣的氣勢所壓,有些怯地往後挪了一下。
就這一下,讓蘇牧野的眼神兒霎時變化。他直接探身抓人,把葉鳳泠捉至胸前。
冰绡霧霭般的绯紅蔽罩于她面容,鼻尖充斥飄渺冷香,她深深地嗅了一口,緊緊抱住蘇牧野的背脊,悶聲說道:“你不讓我去煩你,又來怪我不去看你,這樣精怪,好難伺候。”
蘇牧野回摟葉鳳泠腰身,将唇印去她黑發、脖頸,吻了會兒先嫌惡一聲“全是汗”,嘴唇卻久久不離,停滞于此,四處啃噬:“若再讓我知道,你想着那個番邦豎子,信不信我派人去把他撕了。”
葉鳳泠兩手并未放松,甜蜜笑起:“你好煩。”
盡管鬓發衣裙紛紛亂亂,但這笑容如九天弦月,照亮了整間車廂,爲晴朗天氣增添清麗秀雅之美。
“我是爲寬慰石頭。”葉鳳泠細瞧蘇牧野臉色後,加了句。
蘇牧野冷漠雙唇依然緊抿,臉上寒意稍霁,墨玉瞳仁緊盯葉鳳泠櫻唇,眼神專注而熾烈。
葉鳳泠心中動容,牽着他手指,正對他眼睛,認真說道:“這幾日,我日思夜想你問我的問題。你覺得一段好的感情是什麽樣的?在我看來,絕不是權衡利弊之後的那句我覺得你很好,所以喜歡你。也不是你才華橫溢、地位尊崇,所以要站去你身邊。你讓我說你身上有什麽吸引我的地方,我說不出來。我隻知道,你難過,我比你還難過,你不開心,我也跟着不開心,不知道你哪兒哪兒不好,也不在乎你有什麽好的,唯一想的,就是陪着你。别人誰說要帶我走,我都拔不動腿,因爲有你,在這裏,我哪裏都不想去……”
“認識你以前,我對自己說,不能動心,那可太危險了。認識你後,我又對自己說,肯定沒有動心。可現在,我無法騙自己……”她緊了緊他的手掌,微微一笑:“蘇牧野,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你是否如我一樣?”
如同極地冰山雪化、峽谷海浪疾退,蘇牧野的眼神越來越明亮,容顔上覆蓋的陰霾漸次消散,他低下頭情不自禁地追逐兩片香唇。葉鳳泠由得他親自己臉頰,龐染绛紅、神彩迷醉,在那微涼的唇漸漸熱烈起來時,微挑的眼尾風情熠熠,她聲音低醇:“我的答案,你滿意麽?”
蘇牧野垂眼,濃長的睫毛輕輕一掀,烏黑眼珠轉瞬不離地盯着她,漸漸笑意如春、陽光撲面,他抵着她額頭,輕聲低語:“滿意。”
葉鳳泠自信又得意地微揚下巴。
“現在,你讓我好好親親,我不光不追究柔兆,還送你一個驚喜。我數三下,你考慮。”
葉鳳泠瞪大眼:“……”
他怎麽知道自己正要提柔兆?
被他牽制環扣于胸,壓倒在車廂矮塌上,葉鳳泠一下子心神慌亂,開始算計起來。她腦中亂糟糟地想柔兆一事:不追究柔兆是不是等同于讓柔兆自己選擇去向,還有爲何沒有提墨盞?那個驚喜又是什麽?
葉鳳泠心神頗亂,看蘇牧野勾唇彎眉,分明成竹在胸。他鼻息越來越近,若有若無地貼着,睫毛再次垂下,像小扇子一樣忽閃忽閃攪亂她心,那薄厚适中的唇瓣翕動,完全不給她松神細思的機會。
蘇牧野輕聲:“三、二、一……”
葉鳳泠羞澀心橫,伸臂攬住他脖頸,任他唇貼了上來。
車外寒風習習、呼聲幽鳴,車内兩臉夭桃從鏡發、對眸春水映妖娆。
隻聞嬌聲莺啼、纏綿悱恻,聽的人身麻手軟、臉紅心跳。
葉鳳泠車駕上的車夫是洗硯專門安排的,目不斜視,唯有耳後紅暈洩露了心中想法,他揚起馬鞭,加快車速,絕塵追趕前面飛逝而行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