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飛來的提攜
柳綽沒有直接給出答複,他潑出手裏的茶,沉吟後問葉鳳泠:“阿泠,你覺得呢?”
葉鳳泠愣住,外祖父爲何問自己?她呼吸急促起來,腦子一轉,馬上想明白了。
國朝科舉考試,分爲鄉試、會試、殿試。兩年前,兩位表哥已經順利通過鄉試,今春赴京,是要參加京都舉行的會試。除非會試通過,否則是沒有機會參加最後一輪的殿試的。
蘇牧野所言的出力,其實是指提前赴京,混進京都學士圈,掌握文人墨客、朝堂政法第一手“資料”。若再有能力,拜訪一些名士大儒、高官學士,是爲更好。可千萬别小看這提前的準備,同樣寒窗苦讀數十載出來,人和人之間固然差距參差,但大多數都是伯仲之間,也許就是提前一星半點的準備,就能謀一個脫穎而出的機會。趕上運氣好,拜訪的人裏有人恰好被今上點成命題人,考中的可能性又翻了好幾倍。
稍微有能力的人家,早就去京都做準備了,比如韓齊光,去年入京,現在已經在幾位皇子跟前和京都勳貴圈亮過相,還在今上那裏挂了名字,考中是闆上釘釘的事。
柳府兩位公子卻到現在,還在蘇北。蘇牧野開始還覺得奇怪,想了想就了然。不讓兩人提前入京,也許恰恰是柳綽爲兩人選的一種準備:保持穩定心态,不以他人舉動生喜生憂。既然沒有條件帶他們在京都找路子,那就幹脆直接去考試,這份決絕的魄力頗讓蘇牧野敬佩動容。
也是通過柳綽這個舉動,蘇牧野敏銳地感知到柳綽同京都葉伯爵府之間冷淡的關系、以及柳綽骨子裏的孤傲。
按理說,葉府三房夫人是柳方泉和柳正禮嫡親姑母,柳府還爲葉府養育一位嫡女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算柳綽不提,葉府也應主動提出邀請柳府二位公子提前赴京小住。可照這個意思看,葉府估計沒有提,或者就是意思意思。
這就值得玩味了。
蘇牧野對葉府的認識更深了一層。
葉鳳泠此刻想明白了外祖父爲何問她。自家長輩們沒有邀請兩位表哥提前赴京,連母親都沒提過,現在蘇世子出京巡視一趟,就帶回了柳府的一位公子,簡直不要太惹眼。
她完全可以想象,若蘇牧野當真帶着柳方泉一同歸京,街頭巷尾定會議論紛紛:被蘇世子帶回來的人是誰?同蘇世子什麽關系?
這雖然大大有利于二表哥和三表哥的前程,但同時也大大考驗着她的名聲,當然了,在她看來,現在自己也不剩什麽好名聲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含情脈脈、眸光閃爍地望着她呢,眼神裏傳達出的意思仿佛在勾着她提問:是想要你兩位表哥的前程更光明順利些,還是想要繼續壓着咱倆的事?
這人太壞了!壞透了!
葉鳳泠被撩的渾身酥麻、被氣的眼波潋潋。
偏那人還抱起了臂,好整以暇開口笑問:“葉三小姐,柳公問你話呢。”
葉鳳泠:“……”
她面上神色變來變去,剛要開口回答,被柳方泉攔截:“祖父,表妹,我……”
柳正禮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急中生智踩了他一腳,疼的柳方泉騰地跳了起來……
葉鳳泠心裏好笑,從從容容道:“外祖父,我覺得有蘇世子陪二表哥一路,甚好。”
柳綽目光複雜,數種情緒交融心頭:感動、無奈、羞愧、自責,最終融彙爲心中長長一聲歎。他原本要拒絕的,聽過葉鳳泠的回答,心思又動,垂着眼的目光明滅閃動。
沒有讓衆人等太久,柳綽撩起眼皮抖開皺紋,微微若笑:“如此柳某先謝過世子。”
說完,卻在心裏提筆一揮,在蘇牧野大名後面綴上一行小字:詐謀奇計、挾恩圖報。
蘇牧野裝模作樣微笑:“謝柳公成全。”
柳綽被他話裏的得意氣個仰倒,繃着嘴角側頭不看。
柳方泉還要再次開口,柳正禮橫怼一眼:沒看蘇世子要射箭了麽,搗什麽亂?
柳方泉瞪眼:你明白不明白剛才那話的意思啊?
柳正禮:誰不明白。表妹自己都沒說啥,祖父也沒說啥,你說啥!
柳方泉:……
如此的話,柳府可就要欠蘇世子、欠葉鳳泠的情了,葉鳳泠好說,血緣至親,蘇世子的人情,是那麽好欠的麽?柳方泉困惑祖父爲何做這樣的決定。
冬末春初,庭院春花包蕾蘊華,蘇牧野阖目感受了風向,再次睜開眼,隻見他拈弓搭箭,雙臂張開如滿月,嗖地一聲射出一支羽箭。羽箭帶着勢不可阻的銳利,穿過微弱持久的春風,由近及遠,在數雙瞳眸注視之下,噔的一聲,準确無誤地擊中孔雀眼。
身旁傳來歡呼聲,柳三公子柳正禮啪啪拍手驚歎,葉鳳泠扶額,她已經懂了,自己的三表哥完全是蘇牧野的無腦粉,無論蘇牧野做什麽,都在狂熱的崇拜着、雀躍着。
柳綽毫無意外,皮笑肉不笑地稱贊了一句:“世子好風采。”
蘇牧野彬彬有禮:“過獎過獎。”
柳綽太不想看他那張臉了,又側過頭去。
射過孔雀眼,自有小厮搬屏風回屋。
蘇牧野潦草行禮,轉身慢慢踱步離開。葉鳳泠和柳方泉忙着扶柳綽回屋,沒有注意到有兩雙眼睛爆發同樣的熱烈目送貴公子如淡天琉璃般,飄飄拂袖,渺渺消失。
柳方泉在葉鳳泠離開書房前,拉她到角落,苦口婆心勸她跟蘇世子說一聲,他不用蘇世子帶他去京都,他相信憑自己的實力,能夠金榜題名。就算考不中,還有三年之後,他和三弟都還年輕,萬不可爲了他倆的前程,影響葉鳳泠的終身大事,讓她難做。
葉鳳泠心海湧熱潮,仰目看他:“二表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真的沒什麽,京都勳貴圈子,各種八卦多的很,我……我這種小透明……總之你放心好了。估計過不了多久,蘇世子就要啓程回京的,你近期趕緊收拾準備一下,到了京都如果有事,可以去找葉府後門斜對角一家姓魯的管事,就說是我讓你去找他的。”
說這些時,葉鳳泠心裏很不是滋味,明明是葉府正正經經的姻親,可柳府這些年受的慢待,着實讓人齒寒。最讓人難過的是柳氏的态度,别人怎樣葉鳳泠都能理解,親生母親,對自己娘家冷心冷肺,卻讓她一次感受到了超越血緣的世态炎涼。
柳氏可以這樣做,葉鳳泠身爲女兒無法置喙,但她不行。葉府生了她,沒養沒教,柳府是外家,真心實意對她,就算爲了外祖父,她也要設法爲兩位表哥鋪好路。她已經在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有必要趕在春闱前趕回京都了。
無論如何,有她在,表哥們有什麽事,她還能想想辦法,别人,根本指望不上的。
柳方泉靜靜地望着她,忽然輕聲:“表妹很信任蘇世子。”
是肯定句,而非疑問句。
柳方泉同葉鳳泠接觸不少,很了解葉鳳泠的性格,她看着綿軟好說話,實則十分有主見。這次從京都回來,她的主見上又添了些手起刀落的果決,從她跟含香館變節掌事對話可窺一二。若不信任蘇世子,她決不會當衆如此回答。這樣的回答無疑默許了蘇世子要同柳府攀關系的舉動;這樣的舉動,除了求娶,沒有他意。
柳府真沒有什麽能讓蘇世子看得上眼的,除了一個養育長大的葉家小姐。
葉鳳泠咬着嘴唇:“是,我認爲他一定會幫你們幾分,但……二表哥你……不要輕信任何人……而且京都局勢……那些世家關系比較微妙,蘇世子在其中尤其難對付……”
她現在就跟護着破殼小雞仔的老母雞一樣的心态,既怕兩個表哥受到不公、碰壁,又擔憂他們過分天真,易于信人。他們是端坐書齋讀書、未經世事的無知公子,不要說蘇牧野這種段位的人,就是韓齊光那樣的,想騙騙他們,簡直易如反掌。
好在,蘇牧野應該不會對他們怎樣,葉鳳泠暗道,自己還要再跟蘇牧野好好說說才行。想着想着,臉上就帶出了絲焦急。
柳方泉好笑,也不點破,不再耽誤她,放她提着裙角朝外跑。
頭頂舊枝新綠點點,無意半落婉婉幽香。步轉回廊,輕雲細風,他怅然若失,将心底來不及說出口的話永久封存。
“方泉,你來。”柳綽在裏屋喚。
柳方泉應聲,大踏步走入屋内,留下斑駁寒意,候人間,等閑看。
離開書房,葉鳳泠看了眼天色,判斷着距離晚食還有段時間,呵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手。氣溫回暖,可早晚溫差還很大,太陽隻要一落山,一下冷許多。現在金烏西墜、晚霞绮绮,她出門穿的少,身上不顯,可腳趾頭立時感覺有些發木。
她邁步朝一個方向行去,才走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嬌聲:“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