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一頁紙箋
“公子,到了。陳大人的小厮在門口呢。”洗硯在馬車外道。
蘇牧野回過神兒,輕勾唇角。
同一時刻,葉鳳泠的馬車正好駛離茉雅居對面街角,跟着秦嫣派出的婆子去見秦嫣。
彼時,柳家兩位小姐領着高立已經坐在韓齊光對面了。從葉府離開後,柳大小姐第一時間差人去打聽柳方泉和柳正禮落腳的地方,她也猜到了兩個堂弟很可能被蘇世子安排另居他處。
不出柳大小姐料想,他們兩人還有自己的準妹婿都住的離國子監不遠。她和柳二小姐商量,直接登門有碰釘子危險,幹脆尋個機會來場“偶遇”好了。
柳大小姐叫小厮候在柳方泉他們小院旁邊盯梢,聽說韓齊光要帶他們來茉雅居吃飯,趕緊收拾打扮好,還多了個心眼兒,叫人去喊高立一起。這樣她們出現在這裏順理成章:高立約柳二小姐相見,柳大小姐陪妹妹同行,不想巧遇到兩位堂弟和堂弟的友人。
柳大小姐的心思,柳方泉隐有察覺,他不想直接揭穿堂姐,低眉順眼裝作看不懂柳大小姐眼裏的暗示。
柳正禮一直忙着拉韓齊光聊《中庸》中的“五達道”,不以爲意突然冒出來的堂姐和堂妹。
坐在他身旁的韓齊光一面含笑聽他大談闊論,一面微微側首,躲開對面柳大小姐的露骨的眼神。
兩個堂弟一點都不幫忙搭梯子,那位韓公子也除了打招呼時看過自己一眼,再未留意,柳大小姐有些坐不住了。
她打一看到韓齊光,就能感覺到對方文雅清明的氣質,更不用說那流瀉于舉手投足間的随意高貴。心裏多了絲計較,又多了好奇,柳大小姐悄悄追問高立這位韓姓公子到底是誰。待聽說韓齊光乃蘇國公府外孫、江南韓府那位名冠江南的知名才子,她的心突然間就失了控。
柳大小姐臉上迅速泛起紅暈和笑容,上翹的嘴角壓都壓不住,雖然自己嫁過人,可如果能得韓齊光垂青,哪怕去做小她都能接受:甯爲官門妾,不爲商戶妻。
柳大小姐四處打量一圈,看到他們所待的雅間臨街,開着的窗子正對一座山。
暮色蒼茫,春風縷縷。潔白雲絲被西方天幕中的金光染成斑斓晚霞,五光十色蔓延了整個天空。遠山朦胧,江水飄渺,炊煙街景在窗口處,若虛若幻,變作一幅濃墨輕點的山水畫卷。
柳大小姐起身走到窗口,手指遠處:“那是何山?甚是巍峨。”
高立性子好,忙道那就是京都名山玉順山,曆來是大家出遊的好去處。
柳大小姐恍然大悟,扭過臉,用自己最美麗的側顔對着韓齊光,嬌聲問韓齊光能否爲她講解一二玉順山曆史,她同妹妹從未來過京都,對這些風景名勝很感興趣。
被點名的韓齊光,不好意思拒絕,簡單說了幾句。
才要轉話題,柳大小姐又開口,請韓齊光賦詩一首,讓她欣賞一二江南才子的風采。
請求一提出,在場幾人臉色齊齊變化。若是詩會上賦詩沒什麽大不了的,或者隻有男子在席,可柳大小姐一位寡居娘子,今日同韓齊光又是第一次見面,就敢提這樣的要求,實在不能不讓人側目。
柳方泉手拍桌子,就要阻止,卻被身邊的柳正禮拉住。
柳正禮一臉看熱鬧的神情,推了韓齊光一把,逗弄他露兩手給大家看看。柳正禮跟韓齊光混的最熟,也最敢跟他開玩笑,加上他确實好奇韓齊光的詩才。文人相輕,颠撲不破。四書五經、文史雜論上,他比不過韓齊光,詩才上卻不一定,柳正禮在心裏摩拳擦掌。
他的小心思瞞不過柳方泉,同樣瞞不過韓齊光。
“呵呵,菜已上齊,再不吃可就涼了。今日請兩位柳兄來此,本就是嘗鮮,至于作詩,日後有的是時間。江南才子的名頭,可是不敢當。”韓齊光溫和又不失禮貌的婉拒。
聞弦音知雅意,柳方泉在心裏恨不能拿棒子打死自己沒眼色的弟弟,沒看出來堂姐的打算麽,跟着瞎起什麽哄啊。不要說柳大小姐嫁過人,就算是雲英未嫁的閨閣少女,都攀不起韓齊光。
但他還得跟着打圓場。
可那個一根筋弟弟明顯沒有聽到柳方泉心裏的話,柳正禮挑挑眉,不滿意韓齊光态度。他眼珠子一轉,其味深長的笑了:“韓兄,不敢作詩莫非是看不起在座各位。我可知道,你袖子裏藏着一首好詩,定是你得意心愛之作。何不拿出來給我們看看……”
柳正禮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方泉打斷:“韓兄,舍弟無狀,還望别介意,我們……”
柳正禮惱柳方泉打斷自己說話,不等韓齊光反應,竟一把扯上韓齊光的衣袖。
也是趕巧,韓齊光意外邂逅葉鳳泠時,曾想把袖中紙箋還給她,後來見葉鳳泠趕時間、加上心有不舍,便又把攥着紙箋的手縮回了袖中。
收的急、放的潦草,柳正禮這一扯,那輕輕薄薄的一頁紙箋便自韓齊光的袖口悠悠蕩蕩飄落到地上。
柳正禮搶在韓齊光動之前貓腰拿到手,直接朗聲念出來:
“瑣窗春暮,滿地梨花雨。
君不歸來情又去,紅心散沾金縷。
夢魂飛斷煙波,傷心不奈春何。
空把金針獨坐,鴛鴦愁繡又窠。”
這是一首花間詞賦,乃前朝花間派詩人所作,意境清虛哀婉,将閨情绮怨渲染的格外蘊藉克制。然最令人驚訝的,是紙上清俊字迹,起承轉合間流露雅正秀麗風骨。
“這……這是女子所書……”柳正禮呆住,便是再蠢都意識到了不對勁。紙箋怕是韓齊光心愛女子所書,不見紙箋邊緣已經微微起卷,明顯常被翻閱所緻。
柳正禮忙将紙箋遞還韓齊光,整張臉漲紅,羞愧不已。
卻有人動作比韓齊光還要快,一隻纖巧手指讨巧一夾,将紙箋夾走了。
“這詩寫的真好,且讓我們姐妹欣賞一二。”柳大小姐将紙箋展開于自己和妹妹眼前。
兩人神色皆變,柳二小姐口無遮攔:“這字好眼熟啊……咦,怎麽那麽像阿泠的字……”
柳大小姐心中一頓,這就是葉家表妹的字!不可能錯,她們姐妹幾人都在柳老太爺的書房被罰寫字過,誰的字長什麽樣子,最是熟悉。兄弟姐妹幾人裏,隻有柳正禮和葉鳳泠交集最少,認不出葉鳳泠的字迹。
韓齊光……同葉家表妹?
屋裏出現一瞬間詭異的沉默,無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不可聞。
高立意識到氣氛變化,雖然不太明白到底出了何事,但知道問題多半出自紙箋,趕緊探身從柳家姐妹手裏抽出紙箋,還給韓齊光。
柳方泉簡直被柳正禮做的事嘔的吐血,不得不給弟弟擦屁股,鄭重向韓齊光緻歉。但他心裏同時也響起另一個聲音:原來如此。
難怪韓齊光會對自己和弟弟另眼相看,難怪……
因爲這個插曲,後面的席面便都有些應付粗率。韓齊光面對柳家姐弟、高立或是探究、或是晦暗的眼神,除了些微失措,很快鎮定下來,也不遮遮掩掩,淡然接過紙箋重新收回衣袖。
同柳家兄弟相交,本就是意外。若不是那日他偶然被同鄉邀去國子監,也遇不上蘇牧野帶着柳方泉和柳正禮、高立三人。能得蘇牧野于百忙中抽出空親自領着去國子監,不可能是一般人。韓齊光目光被吸引,稍一打聽,就知道了這都是葉鳳泠的親戚。
短短半日接觸下來,柳方泉和柳正禮的性情被他大概摸清,除了高立有些小家氣,葉鳳泠的兩位表兄竟十足君子氣質,叫韓齊光不免心動。
柳府對于葉鳳泠意味着什麽,韓齊光不含糊,後面的頻繁交際水到渠成。韓齊光在心裏對自己說,就算沒有葉鳳泠,他也會因性情相投而同柳府相交的。可再怎麽找借口,在見到葉鳳泠的那一刹那,韓齊光還是感受到了心中無限的歡喜。
他想,所有一切都是值得的,能看到她有如一支春花,俏生生立在那裏,他就覺得自己的世界亮了起來,漫天花海競相開放。
心意被窺知,韓齊光自認倒黴,卻也并不覺得很尴尬。他想娶葉鳳泠,想光明正大的日日看到她,無非現在身上無功名,他又不想委屈她,這才還坐在這裏沒有求母親即刻去提親。
這些人是葉鳳泠看重之人,那便也是值得他用心結交的人。
柳方泉和柳正禮,萬萬沒料到韓齊光如此灑脫,擺出一副“就是如此”的坦蕩态度。兄弟二人包括兩位柳家小姐一時都在心裏嘀咕,韓齊光難道不知蘇世子和阿泠的事?韓齊光不是蘇世子的姑表兄麽?或者京都風尚彪悍,奔放感情很尋常。
最不平靜的當屬柳大小姐。她雖不年少,也還有争強好勝之心,伸手夾來紙箋就是想看看韓齊光心裏的女子到底寫字如何。字如其人,這個道理世人都懂。柳大小姐還自我安慰,就算對方字寫得好看又如何,自己的模樣不差,詩詞歌賦也都懂的。誰知……竟是自己的表妹,攻克韓齊光的信心瞬間被打擊了大半,心想虧得自己沒付出多少呢,否則以她這點兒水平恐怕真的未必能邀得韓齊光寵愛,畢竟葉鳳泠的書法筆力以及才華均得自己祖父親手栽培。
草草吃完席面,柳家兄妹們和韓齊光各自回府,自是不提。
卻是坐在他們雅間隔壁的兩個人,神情值得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