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縱馬撞車
這一覺直接到了第二日清晨。
葉鳳泠自己完全不知蘇牧野何時離開的,等她醒過來,月麟頂着黑眼圈紅着臉告訴她昨夜蘇世子親自給她擦臉,磨蹭到三更天才離開。
葉鳳泠吃了一驚:“我一直沒醒?”
月麟一面服侍她洗漱,一面點頭,道:“世子走之前吩咐,叫你以後不許晚睡,若被他知道……會要你好看……”
想到蘇牧野說這話時嘴角的笑意,月麟忍不住羞澀,主子們太奔放,做下人的實難。
葉鳳泠撅嘴:“誰要他管。”
月麟捂嘴笑,也不去點破葉鳳泠嘴角的甜意。
舞過劍,又吃完早食,葉鳳泠跟王夫人說一聲,就領着月麟和柔兆出門了。
月麟微弱抗議,道剛回來,許多東西要歸置,她想留在府裏,被葉鳳泠斬釘截鐵拒絕。月麟追問出去做何事,葉鳳泠也不告訴她,隻叫她乖乖跟好自己。
主仆三人出葉府,魯生駕馬車,一路出城,來到玉順山腳下。
越往外走,月麟越覺得路有些眼熟,她忽然驚呼出聲,旋即眼眶發熱。
葉鳳泠拍拍她的手。
晴空萬裏,無風無雲,不同于下葬那日的陰雨霏霏。
紫蘇的墓在玉順山腳下,離瓊江支流不遠,依山傍水,可以看出風水很不錯。
柔兆立在馬車旁,忍受着魯生聒噪的呵護,眼睛一直沒從墓前的兩個人身上移開。
葉鳳泠跪坐在墓前已經半個時辰,像塊木頭動也未動,眼中并無過多悲戚,隻有淡若煙雲的哀落。去年回京的歡聲笑語凝結在她腦海中,她深深呼出口氣,自袖口拿出胖頭魚戲蓮的玉佩,埋在墓前:“你一向喜歡這種可愛精巧的玩意,這是從二姐姐那裏诳來的,給你拿着玩。”
月麟滿臉是淚,用帕子擦都擦不盡。
“你放心,害你的人我不會放過的,我知道我很沒用,盡顧着自己,根本沒考慮你在下面又冷又孤單,都是我的不好。你再等一等,我要親手送她去你面前,交給你處置,好不好……紫蘇……”
葉鳳泠手指抖的厲害,緩緩撫上墓碑,從篆刻規整的“紫蘇之墓”四個字上一一劃過。下葬時洗硯問墓碑要刻什麽字,葉鳳泠才意識到,自己連紫蘇姓什麽都不知道。似乎從救下紫蘇後,紫蘇的世界裏就全部是自己了,再沒提過她自己的從前。
全心全意地爲她,最終連命都給了自己,用鮮活燦爛的一輩子償還這份恩情。
綠意淡漠,風中傳來殘冬的眷戀,新枝嫩葉嗚嗚抖動,像極了悲傷的哭泣。葉鳳泠斂住心痛,靜靜地擡頭望去京都城。人似白楊隽永挺拔,面若冰峰幹淨沉寂。
柔兆在遠處看着葉鳳泠沒有任何表情,從始至終沒有掉一滴眼淚,在月麟淚灑滿地的襯托下,她的堅毅赢得了柔兆的尊敬。
因爲柔兆知道,有一種人會将傷痛藏在心裏,不到山窮水盡,心裏的曲折蜿蜒是看不清的。
祭奠完,葉鳳泠沒着急離開。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月麟。
信封裏面是兩張賣身契,分别寫着王圓和王方兩個名字。
月麟睜大微微紅腫眼睛。她被賣進胡府前,就叫王方,王圓是她的哥哥,那個還在胡府莊子上做工的跛足哥哥。
啓程時,葉鳳泠借道别,湊去柳大夫人耳畔。她告訴柳大夫人,若想她不再追究其勾結胡德寶做空含香館之事,就将月麟兄妹二人賣身契寄給她。日前,柳大夫人的信到了,裏面裝着兩份賣身契,至于另外的帶字信紙,已經被葉鳳泠抽出來另放。
葉鳳泠見月麟呆呆傻傻,連哭笑都忘了,輕輕笑了。她挽起月麟胳膊,親昵蹭着撒嬌:“還記得以前說過,咱們永遠都在一起麽?現在隻剩咱們兩個在這空蕩蕩的人世,我們不能光悲傷自憐,更要堅強走下去。我知你一直害怕被胡家要回去,趁這個機會正好把你要過來。你和你哥哥以後自由了。大舅母說問過你哥哥,他想留在蘇北,繼續在胡府做事。月麟,從此後,你不是我的丫鬟了,你是我的姐妹,要一直留在我生命中的姐妹。”
月麟嗚嗚哭出聲,回身緊緊抱住葉鳳泠。
葉鳳泠替月麟做主,将兩份賣身契全燒了。紙灰随風飄飄搖搖,像一隻隻灰白蝴蝶,飛去遠方、飛去天際,再也無處尋覓。
本是塵埃,何懼别離……
冬霜褪盡,春光趁早……
回到城裏,街上行人陸續變多,馬車的速度慢下來。魯生問葉鳳泠要直接回葉府麽。
葉鳳泠想了想,決定去柳府看看,兩位表姐那日離開後就沒再發出聲響,讓她有些沒底。
魯生答應着,揚鞭駕馬。
然就算馬車安安分分行駛在路一側,留出旁邊寬闊場地給對頭車馬行人,該倒黴時也是要倒黴的。
一群駿馬嘶鳴着耀武揚威,由遠及近,行過之處,雞飛狗跳、一地狼藉。衆多黑馬裏有匹雪白引人矚目,加上馬匹上坐着的驕傲冷豔美人,街上衆人紛紛一邊四散逃命,一邊不要命地回頭瞧。
突然亂起來的街市叫葉鳳泠忍不住推開門,隻一眼,她就心頭一跳。
騎着白馬的美人,不是昭陽公主又是誰。
葉鳳泠想叫魯生趕緊駕馬車到一旁避開,卻已然來不及。
白馬帶頭風馳電掣、橫行霸市,直接撞去葉鳳泠的馬車。
關鍵時刻,柔兆手拍車轅,摟着葉鳳泠從車窗破出,兩人在地上滾了兩滾才停住。
葉鳳泠頭暈目眩,眼冒金星,顧不上看自己,慌亂找月麟。
她手腕卻被緊緊攥住——
尖利的嘶鳴之音被馬鞭抽打地面發出的清脆響亮淹沒。
“啪——”眼瞅着馬鞭就要甩去葉鳳泠臉上——
柔兆忍無可忍,抓起手邊的一根扁擔挑子,她要打下白馬上飛揚跋扈的美人。
“且慢!”有人出聲阻攔。
昭陽公主鐵青着一張驕矜傲慢的臉,停住手上動作,掃視叫出聲的人,輕蔑一笑:“我說誰這麽有膽量,原來是蔣小姐啊。難道蔣小姐要給這個狐媚子講情?哈哈,别怪我不告訴你,她可是你和克己哥哥婚事的絆腳石呢!”
昭陽公主眼睛赤紅,說到“克己哥哥”四個字時面頰肌肉抖一下,神情近乎扭曲。從她知道蔣蘇要聯姻開始,就輾轉反側,不等她找蔣若若的麻煩,又聽說蘇牧野和葉鳳泠的绯聞。她原以爲這次的绯聞定也就是蘇牧野的風流債,很快消散。誰料蘇牧野竟然親口對她說要娶葉鳳泠,還警告她不準找葉鳳泠麻煩。
還從未有過一個女人能叫她的克己哥哥如此看重,看重到跟自己下通牒。蘇牧野此舉無疑往昭陽公主心口的熊熊妒焰上再澆火油,燒的她喪失理智。
不讓她找葉鳳泠麻煩,可不包括葉鳳泠“主動”擋她的馬。不給葉鳳泠點教訓,她咽不下惡氣。
至于蔣若若,原先還存着幾絲年幼相識的熟撚,自從知道她是長輩們屬意蘇牧野娶的人,又見其開口要救葉鳳泠,那些舊情瞬間煙消雲散。
新仇舊恨、新歡舊愛,今日讓她一塊教訓教訓!
看清昭陽公主眼裏滾過的殺意,葉鳳泠扶着柔兆努力站起來,她仰臉對着昭陽公主露出憐憫笑容:“公主可要想好,這一鞭子下來,是什麽後果。街上人不少,不可能全都被封口,公主撞我馬車,又要當街逞兇,就算到了金銮殿上,也是大大的一個“罪”字。”
“這不是别的地方,是天子腳下,我也不是藝技人,是伯爵府的小姐。最重要的是,衆目睽睽,傷了我,誰也跑不了!”
一字一句,響亮的打到昭陽公主的臉上,氣的她七竅滾滾冒煙。
一旁的蔣若若眉心一跳,忙攔去昭陽公主馬前打圓場,十分嚴肅:“湘君,你不要任性。撞馬車是路窄人多,是意外。若你再胡鬧,誰也救不了你!不要說葉伯爵府,就是蘇國公府都是不依的。”
前面的話還算中聽,最後說到蘇國公府也不依,再度掀起昭陽公主心中妒浪,她怒不可遏:“有本事就叫他們來定我的罪啊,蔣若若,你給我閃開,不然我連你一塊抽!”
劍拔弩張之際,葉鳳泠給柔兆遞了個眼色。
就見柔兆輕飄飄飛去昭陽公主馬上,如入無人之境搶下馬鞭,又落回到葉鳳泠身旁。
若非逼不得已,葉鳳泠不願叫柔兆露身手,不見一旁的魯生眼睛都看直了麽。
可柔兆不動手,就要逼暗處的神機影衛現身了,兩者相較取其輕。
昭陽公主大吃一驚,怒上加怒,想不到葉鳳泠敢叫人跟她動手,她大聲喊着身後的護衛們。那些護衛中一個貌似是統領的人,騎馬冷靜擋在昭陽公主前,不知在昭陽公主耳邊說了什麽。
隻見昭陽公主神色數變,忽然露出陰恻恻的笑容,睥睨馬下諸人,掉轉馬頭,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