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拔箭
葉子卓毒解了,人也醒了,迷迷糊糊不能辨人臉。
王夫人和葉子鳴眼裏重新燃起希望之光,母子兩人圍在葉子卓床榻前不離開。
葉老夫人叫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頭,扶着丫鬟顫顫巍巍坐下,淚如雨下。她最疼愛的大孫子,怎麽能遭此毒手。
葉老太爺領着南平王、南平王世子、蘇牧野、韓齊光以及葉二老爺、三老爺都站在屋裏,聽江湖名醫講拔箭。旁邊還另外立着兩位南平王帶來的所謂神醫以及一名宮裏紫宸殿的宮侍。
“毒解是解了,但說好了啊,這命隻救回來一小半。我早就說了,他底子太差,這麽長時間過去,就算胸口紮着箭血流的不算太多,掐頭去尾算中間,還得一大碗呢。沒有毒,光讓他流一海碗血,都得見閻王,何況還中了毒呢。”江湖名醫無視葉老太爺越來越白的臉色和背後越來越悲痛的哭聲,開門見山。
葉二老爺一把扶住支撐不住的葉老太爺,煩躁道:“那到底拔不拔這支箭啊,你給個準話!”
江湖名醫翻白眼不吭聲,他可記得,先前就是這人想把自己趕出去。
南平王輕笑,朝趾高氣揚的江湖名醫拱手行禮:“我這位世兄心疼自家侄兒,言語可能多有得罪之處,神醫莫怪。聽說你是我外甥尋來的,若不盡力去醫,隻怕我外甥這邊也不好交代是不是?”
外甥?
江湖名醫摸摸光頭,有了興緻,用一隻眼在南平王和蘇牧野之間回來打量。
蘇牧野給他使了個眼色,咳一聲接口:“舅舅說的是,閣下有什麽條件隻管提,隻要能救回葉大公子,葉府、南平王府和蘇國公府傾全力也會滿足。”
江湖名醫滿意了,他又回過頭瞟了一眼立在床尾望過來的葉鳳泠,眼睛眯起來。
下午睡覺睡得好好的,突然被洗硯從床上拽下來,已經夠讓人憋氣的了。一路火燒屁股到葉府,又差點兒叫人轟出去,是人都得甩袖子走。不過嘛,這又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叫江湖名醫尋到由頭,能親眼看蘇牧野調配靈虛幽昙藥液!
現在他手藝學到手,很想立即逃離,逃的離蘇狐狸越遠越好!
葉老太爺回神,意識到南平王和蘇牧野話的意思,直接站起來,對着江湖遊醫深深鞠躬,老淚縱橫。他半生戎馬,無愧天地,唯覺對不起大兒子,爲了葉府的兵權離家多載,家中妻子操勞葉府家事,兩個孫子遊學在外。現在隻要能救回葉子卓,就算送出半個葉府他也願意。
聽着葉老太爺請求,葉二老爺要去扶葉老太爺的手縮了回去。旁邊葉三老爺愣住。
江湖名醫摸着下巴,挑眉:要什麽好呢?他想要桫椤木,但看蘇牧野那個眼神,他知道自己敢說出桫椤木一個字,怕是就難見到明早的太陽了。
他斟酌又斟酌,生怕自己要少了吃虧。
所有人都等的有些不耐煩時,那邊忽然傳來王夫人驚呼,“卓兒,卓兒,你怎麽了?别吓娘啊!你醒醒!啊——”
葉子卓失血過多,又暈了過去。
蘇牧野笑吟吟走到江湖名醫身邊,手迅若閃電捉住江湖名醫手腕,同時俯耳低半個頭,“啊?什麽,名醫想來蘇國公府住啊?沒問題!名醫駕臨,我們蘇府蓬荜生輝、求之不得,就這麽說定了!”
江湖名醫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被蘇牧野恬不知恥、信口開河的态度吓瘋了,哆哆嗦嗦:“我我沒……”
蘇牧野手上用力,如厲鬼一般盯着他,陰笑:“你不樂意?”
江湖名醫整條胳膊都被捏的酸麻,“嗷!樂意樂意!”
“那你去不去拔箭救人啊?”
“去!去!”
江湖名醫餘光向南平王那些人求救,然,這些人裏,除了姓葉的那幾個瞠目結舌,其餘全部見怪不怪,甚至南平王還有點兒小驕傲地望了蘇牧野一眼,他心中哀嚎:這都是什麽人啊,強盜都比他們講道理!
江湖名醫不敢怒不敢言,揉自己手腕,邊向床榻走邊吩咐下人們去準備東西。
他來到床前,回頭看了蘇牧野一眼,面無表情道:“再說一遍,治死了不算我的。你還有你,”他指着南平王帶進來的兩位名醫,“過來給我搭把手,還得再來兩個人坐上去抱住他的頭和腳。等會兒,我一說開始,就拔箭,你們按好他,保證人不亂動。”
葉子鳴首當其沖坐到了葉子卓頭旁。
葉老太爺要親自上陣,被江湖名醫嫌棄。江湖名醫眼珠子一轉,不懷好意朝蘇牧野笑:“蘇世子,你來吧。抱住他腳,怎麽踢你都不能松手呦。”
一切就緒,隻差拔箭。
江湖名醫撸起袖子,啐一口,握上了箭尾,才要用力,忽扭頭厲聲喝退身後數人:“我說,記好了,等會兒肯定血花亂濺,誰也不準靠近、不準叫出聲!要是影響我們施針止血,你們就等着收屍吧!”
王夫人靠在葉鳳泠身上,用手捂住嘴,流淚點頭。
“一二三、開始!”
“快,快,剪刀、消毒棉線、銀針給我!”
“你給我用手按好他,外面人的端盆熱水來!”
……
葉鳳泠先是一口氣提到嗓子眼兒,接着就是眼前血紅一片,無數血花真的如同江湖名醫所言那樣,争先恐後迫不及待地飛到半空,模糊了人眼。
葉老夫人沒忍住尖叫一聲,又一次倒下了。屋裏的葉二老爺和葉三老爺不得不手忙腳亂擡葉老夫人出去。
王夫人則一聲沒吭地睜眼看着,用帕子緊緊堵住嘴,不敢發出一聲,就好像她隻要出一聲,葉子卓的命就沒了一樣。
葉鳳泠咬緊牙關,也不肯露怯。突然肩頭一沉,王夫人無聲暈了過去。
不等葉鳳泠開口叫人幫忙,肩頭一輕,是韓齊光幫忙扶住了王夫人。
兩人合力将王夫人半擡半扶到外間。
韓齊光看出她眼底的焦急,柔聲安慰:“放心,王夫人沒事。這種時候昏過去比站在那裏強。倒是葉姑娘你……臉色那麽白,手上還有傷,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這裏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的。”
葉鳳泠咬唇搖頭。
這個時候她不能離開,她走了,王夫人但凡需要,都找不到能搭手的人。葉二夫人和柳氏全跟憑空蒸發了一樣,就開始打了照面,面子情都不顧。若不是有南平王、南平王世子、蘇牧野、韓齊光在這裏,連幫忙壓着葉子卓的人都找不全,葉鳳泠真覺得大房太可憐了。
葉府在京都的地位、在皇室人眼裏的價值,所有都根植于葉大老爺數十年戍守邊關,幾乎可以說葉大老爺憑一己之力托着整個葉府的榮華富貴。盡管兩世她都沒有見過這位大伯父,絲毫不妨礙她對自家大伯父的敬重和崇拜。殄滅匪寇、保國安民的精神柱石值得每個血性兒女用心底熱血去澆築。但她也弄明白了形勢比人強的道理,鐵打的兵權、流水的将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沒有葉府和葉老太爺,大伯父可能也不太容易收攏住安西邊防軍,穩坐安西都護節度使。
當下最讓人不安的是葉府後繼無人的窘境。葉府下一輩裏,女孩子不說了,公子裏葉子瑜太小,什麽都看不出來,葉子卓身體不好,無法習武,葉子鳴身體好了,又趕上父親不在身邊,母親忙于後宅中饋,祖父祖母溺愛,生生耽誤了。
眼瞅着兵權到葉大老爺這兒就到頭了,真真叫人心焦,這也是爲何葉老夫人迫切希望和皇室聯姻成功的根本原因。隻有和皇室成爲姻親,才能真正穩固住葉府的地位,若能押對大寶,喜上加囍。中央集權,權在中央、利也在中央,向中央聚攏,永遠不會出錯。
不見就算葉老太爺曾經在軍中享有威望,到現在,當年的那些舊部老的老、死的死,軍中早換上一茬又一茬新人,隻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軍中再無舊人立錐之地。
葉鳳泠一面用“熊掌”爲王夫人輕拍後背,一面在心裏走馬燈。身旁的韓齊光沒有回去裏間,垂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好半天後葉鳳泠才意識到氣氛似乎有些奇怪。葉老太爺、南平王等人都在裏面心驚肉跳看葉子卓徘徊于生死之間,她這邊走神,旁邊立着一位同樣走神的。柔兆守在不遠處,亦不知到底是走神還是日常發呆。
“呃……又到春天了,遠離濕潤南地,在幹燥北方,不知韓夫人咳疾有沒有好些?”葉鳳泠打破僵硬的甯靜。
韓齊光忽而擡頭,極淡地一笑:“陳年痼疾,哪能那麽容易好。若不是因挂心我,母親也不會留在京都這麽久。”
從去年到今年,整整一年,韓夫人都窩在蘇國公府一角,不參加社交,不出府遊玩,無聲地、孤寂地等待着……葉鳳泠有絲恍惚,曾幾何時她的生活也是這樣的,甚至連主動選擇孤獨的權利都沒有……
她撩目望韓齊光,情真意切道:“回頭叫江湖名醫去爲韓夫人看看,别看名醫長相奇怪,還是江湖人,着實有真本事,尤其一些疑難雜症,他常年在西部地區行醫,什麽病症都見過。就是有時候用藥開方有些怪,萬不用存疑。”
韓齊光用一種很憂傷的眼神看她,看的葉鳳泠心發虛,她反思哪裏不對麽?
“葉姑娘如此笃定江湖名醫醫術高超,是聽克己說的……還是私下見識過名醫施展醫術?”韓齊光側頭……輕聲問。
葉鳳泠眼眸瞪大,他突然這麽問,她反應不過來,大腦轟地一下空白,想不出理由隐藏。她怔了半天,看韓齊光露出了了然神色,就知她的呆滞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所以克己送葉姑娘去蘇北……真的不僅僅是因爲番波斯國走私一案。聽說柳公賢良方正、最不喜世家,卻能邀克己住柳府數日,想來定十分欣賞克己才華。”韓齊光聲音透着悲涼,宛如篩子,漏掉了所有歡喜與愉悅的光斑。
葉鳳泠懵然,不是她不想回複,實在不知說什麽。她想這樣也好。
韓齊光已經弄清了自己想弄清的事,或者說早在流言滿天飛,葉鳳泠依舊毫不避諱地願意讓蘇牧野住在柳府、危急時刻蘇牧野毫無顧忌當衆摟葉鳳泠入懷而柳家兩位小姐都面無驚異的時候,他就清楚了。
韓齊光對上葉鳳泠失神的眼睛,聲音若即若離:“……我還以爲等春闱後……卻沒想到那次紅楓樹下時光再難重覓……”他苦笑低下頭,“也好……隻要你覺得開心,能夠幸福就好……等葉大公子轉危爲安後,我就請江湖名醫爲母親看看,光先在這裏謝謝葉三小姐了……”
韓齊光慢慢回身看了一眼裏面,又低頭看看王夫人,神色已恢複尋常,溫聲:“估計還要有段時間,葉三小姐不如也坐下歇歇。我……我先進去了。”
說完,深深看了葉鳳泠一眼,有什麽東西快速從那雙溫然清雅的眼睛裏抽離,他轉身進屋。
葉鳳泠靠着王夫人的胳膊輕微顫抖了一下,柔兆走到她身邊,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