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要走了
建極九年四月十五,已經有些時日沒下雪了,甚至連“弱雞”的雨夾雪都消失了,氣溫有了明顯的回升。
毫無疑問,江河化凍、積雪融化,龍泉府即将迎來溫暖的春天。
而經曆了一整個冬天的壓抑,大街小巷之中,也慢慢多了些歡聲笑語。
國亡了,但日子還要過下去。更何況夏人的軍紀整體還算湊合,除了最開始破城那段,四處拷掠降人催逼财貨之外,大部分時候較爲克制,除非你主動作死造反。
四月上旬的時候,邵樹德在西苑内置酒招待随駕臣僚、渤海大族,正式宣布了以後按道分給科舉名額的事情。渤海人大喜紛紛拜倒在地——這次是真心實意。
女真人也送來了一些禮物,什麽開江後捕得的第一條魚、打到的第一隻大雁等等,邵樹德遣人回賜禮物,聞言撫慰,令其各歸各家,不得互相拼鬥。
儲仲業也很快走了。
邵樹德給了他一個任務,即帶着燒酒、茶葉、錦緞作爲禮物,逐一拜訪龍原府的各個靺鞨頭領。要盡量跑遍每一寸土地,每個可能聚集野人的山間盆地、河谷地都要去,然後統計部落人口、财力,首領家的情況也要記錄清楚,包括但不限于其子女數量、經濟實力、社會關系、威望統禦力等等。
每走完十家、二十家,就邀請各部落頭領到北平、洛陽、長安“旅遊”,好吃好喝好玩地招待一番,讓他們見識到中原的繁華,然後再把他們送回去。
任務到這裏就結束了。
但儲仲業知道,這僅僅隻是他負責的那部分而已,而且多半還隻是第一階段。
聖人的心思,有時候很好猜,完全是王道手段,基本不玩什麽讓人猜不透的陰謀。不服他的人,殺就是了。
但有時候又不太好猜,因爲很多手段沒見過。
他有預感,女真、靺鞨要倒血黴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血黴,是掩蓋在公平貿易之下的無限血淚。
用武力壓服女真、靺鞨,或許不難,隻要你夠強,壓個一百年、兩百年都可以。
用貿易毀掉女真、靺鞨,更加柔和、隐蔽,如果再配合其他手段,等到女真、靺鞨想反抗的時候,可能已經沒多少實力了。
野人死就死吧,關他何事!
邵樹德繼續處理公函。
月理朵在一旁煮着茶水,閑暇時分也會看看書。
其實她不太喜歡看,但邵樹德喜歡愛看書、有文化的女人,月理朵就強迫自己看了,主要是史書類。
你别說,微言大義之類的她看得昏昏欲睡,但史書卻看得津津有味。
邵樹德閑下來了也會問她看了什麽,然後兩人就書中的内容交流一番。史書中記載的内容十分精煉,極少擴展開來,往往惹人遐想。
邵樹德身居高位二十多年,更是當了八年皇帝,他看史書的視角自然和别人不一樣。
有的時候,他會就某段内容給出讓人振聾發聩的見解,引出隐藏在字面之下的冰山。
有時候他會全盤否定某段記載,指出其不合理之處,認爲這是假的或者爲尊者諱,然後給出一段合乎情理的解釋。
更多的時候,他會結合當時的社會背景,指出某件事、某種政策的必然性,順帶推演一番,如果換一個政策,又會怎麽樣。
老男人喜歡在年輕的女人身邊賣弄。
月理朵聽了心悅誠服,臀也翹得更高了。
當然,她是被迫的。這些權謀、治國思想讓她如癡如醉,爲了獲取更多的知識,她隻能如此,雖然在邵樹德停下的時候,她經常情不自禁往後湊。
“錢镠有意獻地投降了。”邵樹德的右手食指輕敲桌面,閉目沉思。
月理朵熟練地操弄茶具,煮着義興陽羨茶。煮到中盤,猶豫了下,多抓了小半把參片投進去,慢慢烹煮。
生完孩子後,聖人還是很體貼的,讓她好好休息。還說了點她不太懂的話,比如“等伱子宮形狀恢複”再來服侍。
現在菩薩奴、蕭重袞都在恢複期,儲氏、餘廬睹姑又懷孕了。質古因爲上次的事情留有陰影,聖人囑咐她好生将養身體,基本由月理朵包辦了聖人的生理需求,陪着一起過夜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月理朵其實不太喜歡這樣,因爲很容易就會懷上。生孩子是非常麻煩的,對她這麽一個心氣極高的女人來說,絕不甘心淪爲男人的生育工具,她更喜歡在聖人身邊參政。
治理大國,可比治理契丹有意思多了。
茶水煮好之後,月理朵端了過來。
邵樹德睜開眼睛,問道:“錢镠想要實封越王,你覺得能給嗎?”
月理朵遲疑了下,道:“大夏雖已有晉王,但克用與陛下情比金堅,錢镠自無法相比。妾以爲,镠據有浙東、浙西二鎮,可給個國公。”
“兩鎮之地,給個國公勉強說得過去,但還差了那麽一絲。”邵樹德說道。
“南征之時,令錢镠出兵攻淮南即可。王師三面夾擊,錢镠若無法立功,國公帽子飛了,他也怨不得誰。”月理朵說道。
“你能這麽有條有理說出這番話,樞密承旨都可當得了。”邵樹德放下茶盞,将月理朵攬在懷中,教她看着奏疏,道:“看這段,錢镠還是抱着老想法,不知新朝名爵之貴重,此事還得反複,還要讨價還價。”
“陛下,前幾日那份軍報上提及,楊渥以奢靡無度爲由,罷朱思勍、範思從之職,又将陳璠逐去睦州,親軍盡爲徐溫、張颢所握。淮南之變,或已不遠。再讨價還價,可來得及?”月理朵挺了挺胸,皺眉道。
邵樹德看着她皺起的小眉頭,更加喜愛。
女人嘛,關了燈都那樣。若論容貌,宮中那些他從來沒正眼看過一下的漂亮女人多得是,但卻沒甚意思。
你得有特點。菩薩奴的屁股大,能撞出可觀的波浪,視覺效果驚人,這就是特點。
月理朵夠狠夠現實,夠直接,有曆史光環加成,這也是特點。
高氏從小接受正統的大家閨秀教育,如何看她在内外壓力之下慢慢屈服,把良家拉下水,這也是特點。
邵聖喜歡有特點的女人。
“楊行密才死幾年?淮南沒那麽容易崩潰,還沒到臨界點上。”邵樹德說道:“隻有等楊渥繼續倒行逆施,淮南人心不再,錢镠看到之後,才會最終死心。你現在逼他,效果未必好,他還抱有最後一絲幻想呢。”
淮南和吳越的關系是複雜的,正如當年河北諸鎮與河東的關系一樣。
河東老是打河北,但在大戰略上,河北人還是試圖以河東爲屏,相擁自保。
如果淮南還能維持下去,錢镠的僥幸之心就去不掉。
更何況現在中原還沒經曆過五代亂世,錢镠的想法未必就與後世一樣了。有的時候,你隻有親眼看到了更可怕的後果,才會幡然醒悟,改變思想。
月理朵聞言,仔細想了想,确有道理。
經過這麽些時日,她敏銳地發現,中原的風氣與草原是不一樣的。簡而言之,這裏不知道怎麽回事,搞出了遍地的野心家,比草原還離譜。這些武人強硬、貪婪、暴虐,在草原上都不多見,更離譜。
也是經曆了這麽一番月理朵明悟了,天下之大,超出你的想象。做事情要有耐心,要因地制宜,要仔細分析,不能爲了圖省事而強推不合适的政策,更不能傲慢到不去了解外人,這是自己給自己挖坑。
聖人果然雄才偉略,目光能穿透層層迷霧,直指核心。
做事又舉重若輕,成竹在胸,做錯了也不死要面子,該改就改。
要是十六年前聖人北征契丹就好了,那時自己才十四歲,或會被部落獻到宮中。
月理朵輕輕摟住了邵樹德的腰,目光落在那一摞奏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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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慎平離開後,衆人都在猜測銀鞍直新一任指揮使是誰。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聖人令夏魯奇出任左右銀鞍直指揮使,統領這支已緩慢擴充到五千六百人的部隊。
四月二十宮廷院落之内甚至已經長出了點點青草。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們接到了命令,裝各色物品分門别類,打包捆紮。
盈庫之内的物資,花幾天時間清點完畢,然後裝上馬車。
入冬以來抓獲的造反渤海宗室、将官、大族、靺鞨首領及其家人,發往北平府修宮城。受其牽連的官員、氏族頭人,罪責不重的,強行遷移至湖北道安置——這些人目前關押在城内,将由銀鞍直移交給落雁軍。
這一番大動作做下來,渤海頓時暗流湧動。
四月二十二日,诏置渌州,以張定保爲渌州刺史,隻待換防大軍一至,便要正式開始編戶齊民,清理部落。
渌州以渤海西京鴨綠府舊地爲主,本領四州十一縣,今轄神鹿(今吉林臨江)、神化(今吉林長白)、慈城(原神州劍門縣,今朝鮮慈城)、桓都(今吉林集安)、淇水(今朝鮮江界)、豐化(原豐州安豐縣,今改名豐化)、戈武(今遼甯新賓)七縣,治神鹿。
顯、渌二州,都是渤海降官充任地方刺史,但軍權牢牢把握在李從珂手中,他手頭目前擴充到了三千人上下,都是清塞、威勝二軍舊人。
降官的作用,就是當個惡人,收繳世家大族的土地、丁口、财貨罷了。
渌州西與瑕州、沈州相接,東鄰渤海南京南海府,北面是顯州,南方則與安東府以五谷、大行二縣爲界。
這兩個縣都是新設的。五谷縣即原渤海烏骨城(今遼甯鳳城),大行縣則爲大行城(今遼甯丹東西南),分别是安東府下轄的第八、第九個縣。
有人走,自然有人來。
渌州連續兩年經受戰亂,後來還有人叛亂,人口銳減。渤海人騰出了地方,自然由中原移民來填補。
這種事,即便邵聖離開了,也不會停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