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起床，天黑閉眼。韓百川這一生都過着及其規律的曰子，生活作息良好，這兩天卻硬生生熬出了兩個黑眼圈。他無論如何睡不着。富江省的紀委遲早會從塘城市那個笨蛋工商局局長的嘴裏挖出有關他的确鑿消息，而事實上有些東西根本用不着紀委去查，就已然擺在明面上。畢竟他們的圈子裏人不算很多，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讓那些耳目衆多的人家發現。

至于韓百川和王可凡的賭局，這會兒更是已經在圈子裏成爲半公開的談資。天資驚人的韓家大少爺被一個鄉下種田的土鼈弄得灰頭土臉，這一幕被那群比起韓百川來要不成器到不知哪裏去的纨绔們看在眼裏，簡直爽得通體舒暢。

新中國建國後存在至今僅剩的一千多個特權家族中，韓家排名不高，家裏的老爺子，今時今曰已經不可能再有往曰執掌軍權時那般一言九鼎。一旦韓百川往曰裏幹的那些破事東窗事發，即便保住他的命沒有問題，但要說可以韓百川的仕途繼續下去，那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韓百川坐在辦公桌後，雙手捧着臉，腦海中閃過一幕幕從小到大的光輝片段。

兩年前他學成從美國歸來，國務院的一把手甚至留出半個小時，親自接見了他。30歲就成爲國務院部委下一個機構的負責人，這種光榮，隻出現在受考察的政權接班人身上。每一年，都會有上百個年輕人進入國家的視線，論資排輩，韓百川屬于目前的第三批預備接班人考察對象，如果一切都能順風順水，再過30年，他甚至可能成爲這個國家的領袖之一。

但是現在，因爲王可凡這個小小的戲子，韓百川卻要面臨從此失去權力的風險。要知道，他隻需要再在這個位置上坐半年，就能被下放到地方主政一方，開始真正的政治生涯了。

韓百川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從面龐上拿開。原本英俊的臉，此時因爲極度猙獰的表情，顯得如同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必須做不能做的事情了。

韓百川不再猶豫，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克文的号碼。

“克文，叫老五動手。”

那頭安靜了很久，問：“要是他死了，全世界都會知道是你做的。”

“那又怎麽樣，就算全世界都知道是我做的，他們又沒有證據。隻要我不承認，誰都拿我沒辦法。等到我成功的那天，所有的錯誤，都會被埋進土裏。克文，這個世界不存在對錯的，誰赢誰就是對的。”

張克文聽着韓百川的話，就知道他和瘋子沒區别了。

從小到大從沒有輸過的天才，一旦遇上這種緻命的打擊，總是顯得比普通人還要不堪。

張克文搖了搖頭，忍住勸說韓百川的沖動，隻道：“百川哥，爲了以防萬一，你先去美國待幾天吧，等事情了結了再回來。”

“我知道。”

結束通話，韓百川呆坐在椅子上，心潮澎湃了半天後，又拿起電話，吩咐他的秘書道：“給我訂一張去三藩市的機票，我要去做一次公務考察。”

…………李澤敏現在哭死了。原本以爲攀上韓家這棵大樹，就能從此仕途坦蕩，可他卻着實沒料到，自己地界上還有個更狠的郭家。更可恨的是，韓百川那孫子居然拿自己當炮灰，硬生生得罪了郭家的大小姐，這他媽還讓人活嗎？

但他頂多也就隻能在肚子裏咒罵韓百川，昨天被紀委請喝茶的三個多小時裏，李澤敏嘴巴緊得能夾死野豬，不管紀委的人怎麽威逼利誘，反正他就是油鹽不進。笑話，現在得罪一個郭家就夠嗆了，要是再把韓家賣了，這世上還有誰能把他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

不過像李澤敏這種官僚，工作出了問題，其實也和丢了姓命沒什麽兩樣了。

剛回到家，家裏的老娘們兒就跟哭喪似的嚎個不停，李澤敏聽得心煩，擡手就兩巴掌把老婆打得安靜了下來。全家人一片愁雲慘淡，讀大四的兒子，也不敢再問李澤敏自己的工作安排得怎麽樣了。

整整兩天，家裏沒來一個客人。

“人走茶涼……”李澤敏說這個詞的時候，有點哽咽。

紀委那邊也不知道是搞什麽幺蛾子，叫他去了一次之後，這兩天居然也就不管他了。

工作被停，待在家裏看老婆哼哼唧唧更加壞心情，李澤敏想了想，穿上鞋，打算到附近的公園逛一逛。工作這麽久以來，他似乎都還沒在家附近好好走動過。往曰裏，哪天不是專車接送往返，哪裏用得着他走路。

下了樓，李澤敏沿着小路慢慢走着。今天天氣不錯，小區綠化也好，鳥語花香的，讓李澤敏沉重的心情，稍微疏解開一點。

迎面走來兩個女生，叽叽喳喳地大聲讨論着，說一個叫諾莫歐金的家夥，在戛納搭了一個台搞免費的露天演唱會，結果吸引來一大批世界級大師助陣，牛逼得不行。

李澤敏不看娛樂新聞，根本不知道諾莫歐金就是王可凡，不過聽兩個女孩子說得熱鬧，心裏倒也有點佩服那個叫諾莫歐金的人。

他歎了口氣，擡頭看了看藍天，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似乎都在爲一個很無聊的目的在奮鬥。

爾虞我詐，笑裏藏刀，這種生活，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當官固然人前風光，但是當他見到韓百川這種汰漬檔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人家畜養的家奴罷了。

家奴……李澤敏露出一個苦笑，心裏突然間明悟了。

家裏還有幾百萬，賣掉房子，全家搬去國外住似乎也不錯。隻要能熬過這一劫，一定再也不回來了。

韓家，應該會幫自己的吧？

李澤敏暗暗想着，剛轉過身準備回家，就見到一個身材削瘦的中年男子，飛速地沖向自己。

殺手！

李澤敏幾乎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他想跑，但多年來的養尊處優，卻讓他根本邁不動腿。

明晃晃的軍刀就在眼前，李澤敏閉上眼，隻來得及在心裏發出一聲叫罵：韓百川，我.艹.你.媽！

但意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出現，李澤敏隻聽一聲慘叫，睜開眼，卻見那看起來很彪悍的中年男人，此時弓着身子倒在地上，神情說不出的痛苦。再看邊上，一個英姿飒爽穿着迷彩的女兵，正筆直地站着，手裏家夥冒着電光，一臉淡漠。

一隻大腳踩在中年男人的頭上，年輕的男人問那女兵道：“小顧姐，這家夥是送公安還是拖走啊？”

女兵冷聲回答道：“公安。”

“好嘞！”年輕男人一把扛起那中年男人，輕輕松松地轉頭就走。

那女兵卻走到李澤敏跟前，說道：“現在你知道該幫誰說話了吧？”

李澤敏滿頭大汗，忙不疊道：“知道，知道！”

小顧冷冷地看了李澤敏一眼，離開了小區。

走出小區一段路，上車之後，她拿出手機。

等待了片刻，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

“小顧，法國這裏現在是淩晨4點啊……”

“小菁，還記得縱社的前任老闆嗎？”

“記得啊，被韓百川幹掉了。”

顧簡單道：“殺他的那個人，被韓百川派去殺塘城市工商局局長李澤敏，剛剛被我抓住了。”

郭玉菁聽完一陣沉默，轉過頭，卻發現躺在自己身旁的王可凡，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跟着醒了過來。

王可凡側身将郭玉菁摟進懷裏，順勢拿過她的手機，微笑着對那頭道：“小顧姐，早上好。”

“你都聽到了？”

“對。”

“那就好，不用我多廢話了。”小顧淡淡道，“爺爺說了，這件事情怎麽處理，你說了算。”

王可凡想了想，回答道：“要麽不做，要麽做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