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大敵當前，鐵軍壓境的時候，自家主帥突然命令城門大開那樣。

諸多仙境聖主和無上之王的第一感覺，是無法理解。

——明明眼前是己方占優，但身爲最高統領的江南卻突然命令他們從戰争前線撤退回來。

這換了誰來，都沒辦法想得通。

但盡管無法理解，卻因爲江南那在衆人心頭恐怖的聲望，遲疑片刻後，諸多聖主與王們還是在擊退最後一波灰鴉潮後，轉身而退。

片刻之後，天山之上。

一道道流光劃破天穹，落在江南面前，恭敬行禮後垂首而立。

這其中，大多是一位位無上之王和他們一起帶回來的處于同一戰線的仙境聖主，至于更多的仙人們，則沒有那般快的速度跨越茫茫無盡的距離，還在路途當中。

一陣青幽的綠光中，六目碧蚺化作常人大小，暈頭轉向地往地上一躺。

——它被青蘿帶回來的時候，那跨越虛空的可怕極速，讓哪怕作爲仙境的祖龍之軀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但一愣神的功夫，六目碧蚺從迷糊中回過神來，就看到前方天山之上的江南。

“江南你這家夥終究回來了！”

“本大爺可苦等了啊！”

“你知不知道在那些烏鴉群裏，本大爺差一點兒就回不來了”

“……”

這混賬蛇一開口喋喋不休，聽得坤尊與坎帝等人眉頭輕皺——他們能看出來六目碧蚺乃是仙境存在，兩位無上之王見人見得多了，卻着實沒有見到過這麽不着調的仙境。

但相比起他們，神宮與南昊就要平靜地多了——他們早就認識六目碧蚺，知曉它與江南的關系，毫不驚訝。

而江南看了這混賬蛇一眼，瞪了它一眼：“你這蠢蛇，别讓大家看笑話了。”

六目碧蚺的六隻眼眸骨碌一轉，道：“那也行，爲了補償本座，此事之後，你得放本座一萬年的假……不，十萬年！”

“好，依你，都可以依你。”江南無所謂道。

“嗯？”六目碧蚺眉頭一挑，似乎想不到江南會答應得這麽爽快，又道：“還有，要幫本大爺報仇——那些灰鴉，太可惡了，本座差點兒就折在它們手裏！”

“好。”江南仍是點頭：“人到齊後，就将它們統統驅逐！”

這個時候，輪到六目碧蚺愣住了。

大多數情況下，雖然他混賬，不學無術，無心天下大事，但至少他也曉得如今的局勢——如今的乾離二道周遭每一處邊界，都成了戰場！

哪怕是近十位無上之王帶領成千上萬的仙境存在抵禦，也僅是能夠抵禦而已。

江南有什麽把握能統統驅逐？

而它都能想到的事兒，其餘無上之王和仙境聖主自然也能想到，他們紛紛看向江南，目露茫然不解之色。

——倘若江南下定決心要驅逐那些灰鴉潮的話，爲什麽要突然下令讓他們回來呢？

但盡管疑惑，江南不說，他們也不好多問，隻是低頭等待着。

時間，一點兒一點兒過去。

一道道流光從四面八方的天際處湧來，化作一道道身影落在天山上，落在江南的面前。

按照次序，俨然排列。

正是諸多聖主！

——由于天山被江南移到了整個仙土的中央，所以幾乎距離邊境的位置幾乎是差不多的。

所以以諸多聖主的腳程，幾乎是同一時間趕到這天山之上，行過禮後，默然而立。

于是，不到片刻，所有的仙境存在與無上之王都已經返回，加上新世界的無定之形和仙境神靈後，烏壓壓的一片站在大雪之中。

一股股恐怖的氣息沖天而起，仿佛要洞穿這個世界的壁壘那般！

天地戰栗。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江南環顧下方，看着躲躲閃閃挂了彩受了傷氣息略顯虛弱的聖主們，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接下來，吾将讓一切來犯之敵……伏誅！”

話音落下，一片喧嚷！

一位位後回來的仙境聖主，神色茫然！

接頭交耳聲嘈雜而密切，無法抑制。

最後，一位位聖主站出來，高聲道：“願與陛下，一同出征！”

那一瞬間，恐怖的聲浪鋪天蓋地！

一位位聖主，熱血沸騰，無盡氣血，沖天而起！

但那一刻，江南擡起手，一壓！

刹那間，整個天山，針落可聞。

一道道目光看向他。

“不。”

江南搖頭：“你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聽罷，人們更是一片嘩然。

不理解。

“那臣等……做些什麽？”一位道祖，在人群平靜下來後，試探問道。

江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諸多聖主與無上之王一眼，

“——看着。”

同一時間，乾離二道邊界戰線發生的一切，自然也被災厄看在眼裏。

祂能無比清晰地看清楚一切局勢——在擊退了某一波灰鴉潮的沖擊以後，那些人道的王與聖主們一個個跟抽了風一樣全部回返，一個都沒留下來。

按理來說，這本應該是讓祂高興的事。

但此時此刻，卻顯得如此……詭異！

“他瘋了？”

“還是整個人道都瘋了？”

災厄喃喃自語。

——要不然那位存在在這這裏，祂高低得逼逼人道幾句。

但盡管如此，那已經完全放開的戰線，盡管有陷阱的可能，卻也讓災厄一時間雙眼發紅！

要知曉，作爲被世界意志應運而生的人道的天敵，災厄從誕生的那一刻起的機制，就是吞噬越多的血肉，就會越發強大！

而現在，乾離二道幾乎不設防那般，開放了所有邊境。

這不得不說，讓災厄無比心動！

——隻要再往前一步，就是無盡的血肉生靈，那恐怖的數量的血肉，甚至可能讓災厄的力量一瞬間完全恢複，然後完全占據初代乾主的身軀，天下無敵！

災厄想到這裏，看了一眼旁邊仍饒有興趣的“江南”，默默收回了最後一個想法。

“您怎麽看？”

盡管災厄心頭意動，但還是低下頭來，問道。

盯着江南的模樣的世界意志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不用管我，按你想的來就是。”

災厄點頭。

決定……動手！

畢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于是，茫茫灰霧，在祂身上磅礴奔湧而出！

蕩盡虛無！

有一說一，倘若是未曾占據初代乾主身軀的災厄，絕對不至于如此沖動。

但或許祂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是，如今與初代乾主身軀相融合的祂，無論是行事還是說話，都與以前的祂大相徑庭。

看到這一點的世界意志，沒有阻止祂，反而饒有興趣地觀察着這一切。

于是，那一刻，整個乾離二道的周遭，灰霧四起！

一頭頭冰冷如鋼鐵機械一般的灰鴉，要是潮水一般從虛無中奔湧而來！

幾乎一瞬間就撞破了世界壁壘，狂暴而洶湧！

而那一刻，天山之上，一位位無上之王與聖主皆感受到了這恐怖的一幕！

急了雙眼！

“陛下，這……”

“陛下？”

“……”

不是他們不相信江南，而是那無數灰鴉的恐怖氣息，太過讓人心驚膽戰了！

——給他們的感覺，就好像乾離二道是一座孤島，而面對的是萬丈高的狂風暴雨那樣！

“江南！江南！”

“它們來了！”

或許諸多無上之王和聖主還沉得住氣，但六目碧蚺可就不管那麽多了，大聲喊道！

隻是江南沒理會他。

倒是一旁的江月，看了它一眼：“傻蛇，安靜看着。”

六目碧蚺瞥了一眼這個小姑娘——盡管它認不得江月，但它親眼看到剛剛恐怖的大蜻蜓在對方手上悠哉悠哉，至少能說明一點，這女人同樣也是王。

所以哪怕一直大呼小叫的六目碧蚺，也不得不放低了姿态。

“對了，你以爲兄長爲什麽動手之前讓我們回來麽？”

江月似乎對六目碧蚺的态度很滿意，順口多了一句嘴，“——因爲，會誤傷。”

轟隆隆！！！

話音落下，天穹之上，一聲巨響！

震得人頭皮發麻！

一位位聖主擡頭望去，隻見幾乎一瞬之間，無盡的，厚重的，鉛層一般的可怕陰雲，就已經覆蓋了整片天穹！

明明前一刻還陽光普照，此時立刻一片漆黑！

——不僅是天山，而是整個乾離二道！

“打雷了。”

沉默之中，不知誰說了一句。

刹那間，恐怖的雷光便在雲層中瘋狂翻湧！

與先前的一聲巨響相比，這蒼白的雷光毫無聲音，仿佛整個世界都寂靜了下來！

但那讓人恐懼的可怕氣息，昭然若揭！

黑暗中，江南擡手，雷光閃爍。

“——天罡，掌握五雷。”

那一刻，傾瀉而下！

此時此刻，在一位位聖主與無上之王眼中，世界變成了這樣一副景象。

——整個乾離二道，是一塊巨大的圓盤，而圓盤之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陰雲。

然後，在大陸的邊緣，同樣也是陰雲的邊緣。

有蒼白，熾烈的瀑布，傾瀉而下！

就仿佛天河倒卷，灌溉而來！

一瞬間！

僅僅一瞬間！

就将所有灰鴉，盡數覆蓋！

淹沒！

毀滅！

恐怖的、無聲的浪潮仿若遠古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吞沒所過之處的一切！

頓時，一位位無上之王，仙境聖主，瑟瑟發抖！

——繼六目碧蚺之後，他們終于明白了，江南爲什麽要提前讓他們回來。

因爲他們此時此刻能感受到，那恐怖的雷光覆蓋之下，那怕是仙境聖主，哪怕是無上之王。

也隻有……死路一條！

簡單來說，就是江南放大了，隊友先撤！

“嘶——”

明悟過來以後，除了新世界的各位以外，一位位聖主與無上之王像見了鬼一樣看着江南。

——他們當然知曉江南很強，但從未想過他能以如此恐怖的神通覆蓋整個乾離二道的所有邊境！

那一瞬間，無盡的灰鴉潮，灰飛煙滅！

衆人頭頂的陰雲，也宛如昙花一現那般，急速褪去。隻剩下邊境那恐怖的雷光，經久不息，宛如亘古不滅！

化作……新的世界壁壘！

但凡有什麽生靈意圖闖過雷光，便立刻會被蒸發！

仙境如此，王……也是如此！

那一刻，虛無中。

災厄，人都傻了。

甚至一時之間，忘記了思考！

祂在做出沖擊的決定之前，也曾思考過人道會在乾離二道的邊境留下怎樣的陰謀詭計和陷阱等着祂去踩。

同時也應對種種可能的情況，作足了準備。

但祂萬萬沒有想到，沒有陰謀。

隻有那堪稱無敵的可怕力量！

将一切都碾壓至塵的絕對的野蠻的力量！

那閃爍的雷光，就仿佛在嘲笑祂。

——你來啊，不管你來多少，結果都一樣。

刹那之間，熊熊怒火，在災厄心頭翻湧奔騰！

他感受到了，江南那同樣超越“王”的可怕力量！

“當真……欺人太甚！”

災厄的聲音沙啞而冷冽，回蕩在虛無之中。

祂眉心的第三隻眼，再度打開一絲！

那被世界意志都忌憚的灰光，若隐若現，就要噴吐而出！

但下一刻，災厄臉色突然一變！

那第三隻眼，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束縛一般，再度合上！

這個時候，災厄才意識到——此時此刻，做主的，不是祂。

世界意志看了祂一眼。

那一刻，災厄渾身顫抖如篩糠！

趕忙躬身，驚恐道：“冕下！萬分抱歉……”

“不。”世界意志緩緩搖頭，“我并非生氣——因爲我說過了，按你的想法去做。”

災厄愣住，良久才道：“既然如此……您……”

“爲什麽阻止你麽？”世界意志仿佛看穿了祂的一切想法，搖頭道：“因爲，沒有作用。僅憑你那不完整的力量，并不能戰勝他。”

這時，災厄徹底呆住。過了好久。才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那家夥……如此強大？”

世界意志點了點頭，目光平靜。

他看向遠方，仿佛穿越無盡距離，看到了江南。

“這個人……不……不應該說是人。”世界意志搖了搖頭，“他已經完全脫離了人的範疇。”

“當然，他是超越了王的……”災厄接口解釋道。

“不，與那無關。”世界意志仿佛不喜歡被打斷對話，看了災厄一眼：“無論凡人也好，仙境也好，還是所謂的王也好，都是人。我的意思是，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是……與我類似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