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在宣府城下看見那面黃龍旗開始,小王子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詭異起來。所以,他變成了驚弓之鳥,并沒有對傳令兵詳加詢問,當他下令撤兵的時候,并不知道,這傷亡慘重四個字,同樣可以用以形容對方。
“哥,不要緊吧?”還刀入鞘,劉七緊張的跳下馬,快步走到哥哥身邊。
“沒事,這點小傷要不了命。”劉六有些艱難的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很難看的微笑,示意弟弟不用擔心,可他肩頭上那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卻是無法遮掩的,因此,他的安慰沒有絲毫效果。
“侯爺讓咱們當斥候,又不是前鋒,你那麽拼命做什麽?”劉七埋怨道:“前面就是鞑虜的主力了,就算你一騎當千,難道還能把他們吓跑不成?斥候隻要能偵察到情報,不讓敵人靠近就行了,哥,你可真是……”
劉六也不辯駁,隻是嘿嘿笑着,笑的時候動作也不敢太大,偶爾牽扯到傷口,更是直抽冷氣。他知道弟弟是心疼自己,不過,他這樣做也是有些思量的,隻是不好明說就是了。
“七爺,六爺這也是爲了大夥兒好,之前大家被豬肉蒙了心,差點做下大逆之事,現在不立點功勞怎麽行呢?入夥的時候總是要有投名狀才成,不然的話,不但咱們曰後有可能被清算,說不定還會連累到七爺您呢。”史文博湊了上來,一語道破了劉六的心思。
他原本是張茂的副手,是山寨的二當家,不過當曰劉家莊火并的時候,他的眼色很好,見勢頭不對就溜到了門口,看到刀光之後更是回頭就跑。劉七等人的人手本就不足,注意力又都放在了張茂、趙鐩那些首腦身上,也無暇顧及這麽個小角色,結果還真給他跑了。
不過這人也是個妙人,集結起自家兄弟之後,并沒有立刻去大廳救人,也沒突圍逃跑,而是原地不動等結果。要是張茂等人赢了或突圍而出,他就打算支援張茂;要是劉七赢了,他就棄暗投明。
這麽個随風倒的角色,武藝和能力當然不會很強,可單論這察言觀色的本事,他卻可以讓很多官員都爲之汗顔,隻是聽了兩句話,馬上就觑破了劉六的心思。
“屁的投名狀,”對這個說法,劉七嗤之以鼻,“你這就是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侯爺那是什麽人?天上的星宿下凡,會計較這點小事兒?别傻了,好好執行命令就是最好的投名狀了。”
“嗯,下不爲例,下不爲例。”史文博一縮脖子,讪讪而退。
“小七,鞑子的騎兵果然精悍,居然讓咱們折了這麽多弟兄,咱們帶出來的可都是各寨子的好手啊!”劉六武藝精湛,又身爲首領,他都受了傷,戰況有多激烈也可想而知,在場的,也隻有史文博這種縮在後面的,才保得無恙了。
“鞑子從小就在馬上長大的,馬術自然要強一些,不過,哥,不是我說,也是你太着急了,侯爺明明都說了,讓咱們發揮特長,你卻偏要搞硬碰硬,能不吃虧才怪呢。”
劉七在倭國帶的就是蒙古騎兵,雖然朵顔三衛要比鞑靼弱一些,派到倭國的也不是精銳,可那些人的馬術卻都不差,要是差了,也不可能在倭國的山陰地區縱橫,那地方可是以山地居多的。
所以,他對鞑子騎兵相當熟悉,接下斥候的職責後,還跟謝宏商量着,制訂了相應的戰術,誰想一照面,他大哥就沖動了,把一場斥候戰,演變成了百人規模的騎戰,雙方都是損失慘重。
“咱們綠林出身的,能有啥特長?還不就是這一身武藝麽?再說……”
“小六、小七,你們快看,鞑虜退兵了!”幾人說話的當口,齊彥名卻一直沒開口,而是舉着千裏鏡觀察鞑子的動靜,這時突然一聲大喝,吸引了幾人的注意力。
“真的退了……”劉家兄弟茫然,剛才的戰鬥中,他們砍死了三十幾個鞑子,自己這邊也折了差不多數目的兄弟,不過最後是鞑子先撤出了戰場,算是明軍赢了。可是,這樣的戰果相對十萬大軍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鞑子怎麽就跑了呢?
“大功一件啊!”史文博激動了,先鋒搏命,挫動敵人銳氣,導緻敵将膽寒,因此退兵以暫避鋒芒……說的不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嗎?這種橋段,自己在戲文裏聽得多了,大功啊!
另外三人鄙夷的瞪了他一眼,這人想功勞想瘋了吧,鞑子要是有這麽容易對付,哪裏還用得着設置九大邊鎮啊。
……“嗯……大功一件,辛苦各位了。”
謝宏的斥候離本隊比較遠,越靠近順聖川越是如此,所以,等謝宏收到情報,已經是半小時之後的事情了。他的反應有些奇怪,先是皺了皺眉頭,借着又沉吟了半響,最後突然展顔一笑,贊不絕口的誇起人來。
“……”史文博更激動了,可另外三人卻沒他這麽白癡,隻是三十幾個首級,侯爺應該不會看在眼裏才對吧?難道是安慰咱們呢?
“侯爺,這……”
“本侯說的不是斬首之功,而是情報。”謝宏喜形于色,全然不似作僞,呵呵笑道:“聖駕就在不遠處了,傳令下去,在縣城附近傍水紮營,恭候聖駕到來。”
“啊?”衆皆茫然。
謝宏笑而不語,并不多解釋,鞑子當然不會膽小到傷亡幾十人就逃跑,現在這種情況最合理的解釋隻有兩個:一是鞑虜有陰謀,不過這個可能姓不大,連自己這邊的軍隊數量都沒得到準确消息,他們怎麽可能急着用陰謀?直接殺上來不就是了?
衆寡懸殊,鞑虜要是真的撲上來,謝宏也隻能回頭就跑了,可對方連詳細情報都不等,掉頭就跑,隻能說明他們誤會了,誤會自己是伏兵,是給近衛軍做配合的。
所以,正德就在不遠的地方,總算是趕上了。謝宏暗自抹了把冷汗,抄近路的風險果然很大啊,要不是小王子被二弟給刺激着了,沒準兒自己就要被人來個各個擊破了。
謝宏的預料沒有錯,中午時分紮下了營盤,到了傍晚時分,向北刺探的斥候就已經回報看到正在南來的近衛軍了。
經過了好大一番折騰,兄弟終于重逢,貌似分進合擊的明軍終于勝利會師了。
“大哥,你果然來了,太好了。”勝利會師這個詞兒在後世的曝光率很高,一般來說,會師的雙方都會很興奮,正德的表現也是如此,出京以來,他第一次上了馬,脫離大軍當先而來。
“大哥,你不會是來勸我回京的吧?”到了近前,正德卻突然遲疑了一下。
他這次行動,可以說完全沒人支持,哪怕是一向最沒立場的谷大用和最沒節艹的三公公,也都一樣謹慎的表示了反對。當然,他們的反對是無效的,可這麽多反對意見,多少也對他造成了一些影響,其實,獨自前行的滋味不是那麽好受的。
“當然不是,我是來跟你并肩作戰的。”
謝宏微微一笑,已經決定了的事兒,他才不會婆婆媽媽的說個沒完呢,他将手向營盤一劃,笑道:“看,我給你帶來了一萬精騎,其中有最好的斥候,讓鞑虜的遊騎再不能向從前那麽嚣張;還有精悍的邊軍,打敗了鞑虜大軍之後,正好可以用來追殺殘敵!”
“好,好,”朱厚照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宣府桃園,他太久沒聽到這麽暖心窩的話了,一時間甚至說不出話來,隻是連連點頭稱好,“還是大哥你明白我的心思,嗯,大哥你最好了。”
“……”旁邊的人都有些眼直,早就聽說侯爺跟皇上相交莫逆,現在看來,這傳言果然不虛,一句話就讓皇上感動成這樣,連眼圈都紅了,真是世所難及的辯才,舉世無雙的兄弟之情啊。
當然,這話說的也有學問呢。侯爺說帶了騎兵來,不是爲了增援,而是爲了追殺,這奉承既不着痕迹,又将馬屁拍到了皇上的癢處,能不讓人激動嗎?
水平啊!不服不行。
“皇上,順聖知縣盧明,宣府參将左欽求見。”說是求見,其實人已經帶過來了,親兵也沒想到皇上突然到了,所以就按照謝宏的吩咐,一切從簡了。
“微臣盧明……罪臣左欽,參見陛下。”兩人都沒見過正德,所以并沒有第一時間行禮,這時聽說是聖駕當面,都是如墜夢中,轉而又覺得理所應當,不是禦駕親臨,又怎麽可能輕易吓退十萬虜騎?
“參将左欽?”若單是盧明,那無非就是個勞軍的意思,道聲辛苦打發了便是,正德和謝宏都很清楚,會師隻是個開始,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考驗呢。
可是,左欽的身份卻引起了他們的疑慮,很顯然,堂堂的參将是不可能窩在一個小縣城的,他會在這裏,隻能說明一件事,他是和張俊一起來的。
“啓禀陛下,罪臣……”左欽本就有着諸多猜測,這時見到聖駕親臨,更是印證了那些猜測,通過他的叙述,一個宏大的陰謀漸漸浮出了水面,聽得衆人都是臉色劇變。
“陛下,朝中和大同都有人和鞑虜勾結,目标就是皇上您,所以,您不能再向前追擊了,前面一定有陷阱!”這些曰子,左欽自覺死過也不止一次了,想起死難的衆兄弟,也沒什麽他不敢說的了。
“無妨,鞑虜不足懼,朕要借此良機,一舉滅此朝食!”正德的神色凝重了不少,可語氣卻更加堅定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