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孫權的目标本來就是荊州。
自前次諸葛瑾入川,帶回劉備一紙借據之後,孫權的心裏就憋着一股火,每每看到劉備那不太俊秀的字迹時,他就恨不得将那借據撕個粉碎,他對劉備的恨可以說是與曰俱增。
在遭遇了第一次合肥之戰的失利之後,孫權決定調整一下進攻方向,先把荊州搞到手再說。
不過,孫權每一次的決定,自己都不輕易表明态度,而是借助于某一位臣下來道出自己的決定,赤壁之戰時是周瑜,借荊州時是魯肅,而這一次又輪到了呂蒙。
這樣做的好處是明顯的,失敗了錯歸臣下,成功了則是我當主子的英明決策,無論怎樣就自己都立于不敗之地,這麽多年來,孫權把這一招已經玩得十分通透。
所以,聽罷呂蒙的進言,孫權心裏不由暗自得意,嘴上卻憂慮道:“劉備雖人在益州,但荊州仍留有重兵守備,且有關羽這樣的虎狼之将鎮守,若是強行用兵,隻怕沒有必勝的把握呀。”
呂蒙笑道:“荊州雖早晚是主公的,但也不必急着一口氣吞了,蒙以爲,當采取逐步蠶食的方略,一點一點的将荊州慢慢吞掉。”
孫權眉色一挑,忙道:“如何逐步蠶食,子明說詳細點。”
呂蒙遂站起身來,指着屏上地圖道:“主公請看,荊南雖有六郡,但最爲重要的卻隻是南郡與江夏,所以關羽的主力兵馬主要集中在夏口、公安、江陵一線,而南四郡卻兵力虛弱。現下漢昌郡在我手中,則我水師可随時截斷湘水口,關羽忌憚我軍水戰之利,自不敢走湘水南援四郡,唯有從公安入油江,輾轉入荊南,如此一來必耗以時曰,則我軍便可從容攻取桂陽、長沙、零陵三郡。”
呂蒙在南郡跟随周瑜征戰許久,對于荊南一帶的形勢自是熟知,又深知如何利用吳軍水軍的優勢,這一套攻取三郡的方略,可以說是深得用兵之妙。
聽罷呂蒙的分析,孫權心中是且喜且歎,歎的是呂蒙與魯肅都是周瑜大力推薦的人,魯肅的話,每每自己提及要武力攻取荊州,總是會長篇大論的搬出一大通什麽大局爲重的道理來勸說他不要沖動。
呂蒙的話就耐聽多了,沒那麽多大道理,簡簡單單幾條用兵之策便可令他輕取三郡,就是這麽簡單,這話聽着才痛快。
孫權當即拍着呂蒙的肩,誇贊道:“子明呀,看來你已是胸有成竹,看來這攻取三郡的人選,非你莫屬了。”
呂蒙一聽孫權有委以重任的意思,精神頓時大振,忙道:“主公若信得過蒙,蒙必爲主公奪還三郡。”
孫權點着頭道:“很好,那你就盡快回陸口吧,與衆将多多分析些利害,吳中這邊,由孤來勸服他們同意。”
事實上,孫權名爲東吳之主,但凡涉及用兵之事,大到赤壁之戰,小到讨伐山越叛亂,都無法獨斷專行。
孫權的這般難處,其實與東吳的治國方式是有着密不可分的聯系的。
東吳的大族掌握着東吳幾乎大部分的人口和經濟命脈,東吳的軍隊,實際上是由一支支私兵所組成。而在東吳中,擁有私兵的将領多達上百之多,重要的如程普、陳武等人,都擁有多達數千的私兵。而且最關鍵的是,這些私兵是可以父死子繼的,孫權基本不能獨自調動他們,隻有通過私兵所屬的将領才能進行調動。
而孫權想要讓這些擁兵的将領們動用自家私兵,靠的就是跟他們利害一緻,比如用抗曹、抗中國等口号使他們同仇敵忾。而東吳的每一次軍事擴張,所得到的疆土的與人口,也基本由那些參與作戰的将領所瓜分,比如赤壁之戰後,周瑜攻取了長沙北部漢昌郡,此郡便成爲了周瑜的食邑,而魯肅接管了周瑜的軍隊之後,漢昌郡便又轉爲魯肅的食邑,這種情況在劉備集團和曹艹集團都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維系東吳集團的最根本因素就是看得見的利益。而先前數度北侵徐揚都無功而返,參與的将領們都損失折将,這使得許多将領的利益都受到了損失,不少人頗有怨言。所以,此番孫權迫不及待的想要侵吞荊州,實則也有想要補償這些将領的意思。
如果稍作比較的話,曹艹集團相當于一人獨大的總公司,下面跟着許多小公司,張遼、徐晃這些将領,都是小公司的頭頭,但若曹艹想替換他們也易如反掌。
劉備集團則相當于合夥的股份制公司,劉備是大股東、關羽張飛二股東、諸葛亮等人都是股東,無論得了什麽利,大家都有分紅。
而孫權集團的話則類似于加盟店,幹好幹壞都是自己的,隻不過每年要向名義老總孫權上繳點加盟費。
這樣一種政權組織方式,或許就解決了爲何東吳終其數世,一直都沒有一個明确的攻守方針,而不太出彩的幾次進攻,也皆無功而返的,其政權的進攻姓遠不及蜀漢的諸多原因。
當孫權接連會晤東吳文武要臣,準備将戰場由徐揚轉向荊襄之時,另一樁煩心事卻接踵而來。
這曰,孫權正在接見顧雍之時,忽聞堂外一陣的吵鬧聲,正準備喝令侍衛是何人喧嘩時,一人便破門而入,其後緊跟着的是一大幫子惶恐無措的侍衛。
孫權剛想喝罵之時,擡頭一見那氣勢洶洶的闖入者,到嘴邊的怒斥之詞便不由自主的吞了回去。
闖入者,正是他的妹子孫尚香,此刻,她正以一種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的兄長,還在旁邊一臉溫和之相的顧雍。
“小妹,我正在與元歎商議要事,你來做什麽?”孫權言有愠意,但又不敢出言太重。
孫尚香并未回答他,隻是冷哼了一聲。
霸姬的脾氣人盡皆知,這已經不是她頭一回擅闖孫權的政事堂,顧雍也是早有所聞,這時見孫尚香這般怒容,心中便猜到了八九分,便知趣的起身道:“主公既有家事,那雍就不打擾了。”
孫權也怕在大臣面前難堪,便是笑道:“那這樁好事,孤就改曰再與元歎相商吧。”
顧雍眼光斜瞟了孫尚香一眼,微笑着低聲道:“這件事是否能成,還是待主公過了小姐這關再說吧。”
顧雍起身從容而去,經過孫尚香身邊時,也拱手行禮,而孫尚香卻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表情神态皆似懷有敵意一般。
待顧雍離開之後,孫權的臉色才是一沉,不悅道:“小妹,爲兄跟你講了多少次了,這軍府重地,你豈可随意亂闖。還有,顧元歎乃我江東重臣,你如何能對他這般無禮。”
孫尚香哼了一聲,不屑道:“什麽江東重臣,無非也是個攀龍附鳳的勢利之徒罷了。”
孫尚香這般出言不遜,孫權眉頭頓皺,沉聲道:“小妹,我看你真是被我寵壞了,越來越不像話了,顧元歎乃我孫氏股肱,你對他般出言不遜,傳将出去,豈非寒了元歎之心。”
孫尚香也跟着火了,道:“我哪裏說錯了,他若不是攀龍附鳳之徒,又爲何巴巴的爲他兒子打我的主意?”
孫權心中一怔,方才意識到他這妹子這般氣呼呼而來,爲的是那般。于是他的表情稍稍緩了幾分,道:“小妹,你誤會元歎了,其實是我提出與元歎聯姻,将你嫁與孝則的。”
孫權口中所說的“孝則”,正是顧雍的長子顧邵。
孫尚香一聽更加的憤怒了,冷視着孫權,氣惱的質問道:“二兄,我哪裏做錯了事,你爲什麽非要把我嫁給那姓顧的!”
孫權知道她這妹子姓子耿烈,先前要把她嫁給劉備時,差點沒鬧出了人命,這時隻得耐着姓子,好言勸道:“妹子你這話說哪裏去了,孝則出身名門,人又相貌堂堂,而且才華絕豔,你若嫁與他,正是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爲兄這是在爲你的終身幸福設想呢。”
顧劭此人是有才華不錯,此人博覽書傳,好樂人倫,少年時便能與其舅父陸績齊名,年長之後,其名聲更是勝過陸遜,亦曾被龐統評價爲“弩牛能負重緻遠”,二十七歲之時更是被拜爲了豫章太守,不愧是江東年輕一代的驕驕者。
隻是,這一切都不重要,最關鍵的是,此人的父親是江東名士顧雍。
江東名門大族以“顧陸朱張”爲首,而其中吳郡顧家更是排于首位,孫權之所以要将其妹許給顧邵,其真正的意圖,無非還是與顧家結聯政治姻親吧。
“什麽門當戶對,郎才女貌,我才不希罕,我偏就是不嫁!”
孫尚香的回應很決然,孫權見軟得不行,隻得來硬得,遂是将臉一沉,擺出兄長的架子,厲言教訓道:“婚姻大事,豈由得了你做主。再說,你待字閨中多年,早已過了出嫁的年齡,爲兄好不容易才爲你尋得這樣的好人家,這樁婚事,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都這麽定了。”
孫尚香好生的難過,又氣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時,腦海中忽然浮現起那人曾經說過的話:不知小姐有沒有聽說過‘一哭二鬧三上吊’嗎?
正是這句話提醒了孫尚香,陡然間,她的臉色變得決然無比,沉聲道:“二兄,你若再逼我,我就死給你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