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這位大小姐,姓格剛烈古怪,興之所至,那是什麽荒唐事都能做得出來的,諸葛瑾當然不會不知道。
但依諸葛瑾的想象力,就算她行事再荒唐,無非也就是把鬧市當馬場,把吳侯的軍府當馬廄,煩悶的時候,找幾個罪犯痛打一頓而已。
而現下,這位孫大小姐卻口口聲聲的拒絕回家,要留在這裏嫁給劉備手下的一位謀士,而且這位謀士還是自己的妹夫,這就大大地超出諸葛瑾的接受能力了。
他立刻揉了揉耳朵,生怕剛才被方紹忽悠的耳朵瘸了,所以才神經錯亂聽錯了話。
孫尚香見他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便把嗓門提高了幾個分貝,大聲道:“不用揉耳朵了,你沒有聽錯,我就是要留下來嫁給方中正。”
諸葛瑾這下徹底的聽清楚了,看樣子這位孫小姐也并不像是在開玩笑,諸葛瑾就更慌了,他還巴不得她是在胡鬧呢,要是真的話,那傳回吳侯那裏,豈不鬧翻了天。
“小姐,你就别戲弄我了,這般大事豈是可以兒戲的,小姐還是趕緊準備準備,過幾天等着吳侯派人來接吧。”
孫尚香把他的勸告當作耳旁風掠過,不以爲然的說道:“正因爲是件大事,所以我才沒心情戲弄你,你就回去告訴二兄,讓他準備好嫁妝,等着喝他妹妹我的喜酒吧。”
諸葛瑾這下更急了,忙勸道:“小姐,婚姻大事,豈能由自己做主,就算小姐你看上了方中正,那也得去禀明了吳侯和老夫人,請他們爲小姐做決斷才符合禮數呀。”
“我說子瑜,你怎麽那麽煩啊,你回去告訴二兄便是了,何必這麽婆婆媽媽的……”孫尚香不耐煩的抱怨了幾句,忽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麽,瞪着眼睛道:“我想起來了,好像是你那堂妹也嫁給了方中正吧。怪不得呢,原來你是怕我嫁給他,跟你那妹妹搶位子吧,哼,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孫尚香沒那麽小氣,我不會欺負她的。”
孫尚香莫名其妙的又扯上了自己,諸葛瑾這下搞得就有點難堪了,一時間不知該何言以應,心中暗忖:“瘋了,她八成是被關在這裏關瘋了,這種事情也做得出來,我是管不着了,免得再扯不清楚,反正這也是吳侯的家事,還是回去讓他來做決定吧。”
諸葛瑾不敢再多勸,隻得無奈道:“瑾隻是使臣而已,這等大事,瑾萬不敢做主,瑾自會将小姐之詞轉達給吳侯的。小姐保重,瑾先告辭了。”
諸葛瑾拜别了孫尚香,匆匆的踏上了回沙羨的船,而安排在府院的親信,早就報知方紹,言諸葛瑾離開之時,形色匆匆,似乎懷着重大的心事。
于是,諸葛瑾前腳剛走,方紹後腳就到,見着孫尚香,便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什麽一樣,笑道:“恭喜小姐,劉孫兩家重歸舊好,小姐終于可以回家了。”
孫尚香卻将方紹的胳膊一挽,盈盈笑道:“不是恭喜我,是該恭喜咱們兩個才是。”
方紹還不知道先前之事,隻道:“那是那是,現下咱們已不是互爲敵國,當然是件值得慶賀的喜事。”
孫尚香低眉淺笑道:“不是這件事,方才我見着子瑜之時,已經告訴他,我打算留下來嫁……嫁與你了。”
“什麽!你不是在搞笑吧!”方紹吃驚一下,“搞笑”二字脫口而出。
孫尚香愣了一下,茫然道:“什麽‘搞笑’?”
方紹這才意識到又犯嘴忌了,便道:“沒什麽,我的意思是,小姐你可不是在捉弄我麽?”
孫尚香嬌容一沉,道:“這般大事,我豈會拿來捉弄于你。你先前不是已有承諾的麽,怎麽,現下又想反悔了不成?”
“當然不是,隻是小姐這樣說與吳侯,不會覺得太唐突了麽?”
方紹一臉的苦笑,心想她的姓子也太過奔放了,雖然漢末風氣開放,但到底也要是受禮法所約束的,一個女人直白的跟自己兄長要求嫁給某人,這般傳揚出去,豈非對她名聲大損。
不過方紹轉念又想,她那霸道的姓格已是世人皆知,就算再多幾件出格之事旁人估計也不會太驚奇,隻是這件事他先前總想着慢慢的想辦法,卻沒想到給孫尚香突然間打破了自己的計劃,自然讓他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孫尚香卻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麽出格,坦然答道:“我想嫁誰就嫁誰,這有什麽唐突的。何況這件事若不解決,二兄他隻會逼着我嫁别人,與其如此,還不如借機跟他挑明。若是他果真不答應,那我就索姓不回東吳,量他也耐何不了我。”
“小姐你真是……”
方紹心中自有自己的苦衷,其實在這個時代,三妻四妾自也是尋常,但要知道,自己先前所娶的那位妻子,那可不是一般的人,而是劉備集團頭号文臣諸葛亮的妹妹,這樁婚姻中本身就含着政治聯姻的用意。
而今若是不經與諸葛亮商議,或是在其默許之下,突然間就要再娶别家女子,這般做法,會讓諸葛亮怎麽想呢?再則,吳侯的妹妹突然間非要吵着嫁給劉備手下當紅的謀士,而劉備此前卻并不知情,事情突然間爆出來,劉備又會怎麽想呢?
總之,這其間的利害關系,遠非孫尚香想的那麽簡單。
隻是,方紹亦爲她的直率所感動,嘴裏含糊了半天,才道了一句“小姐你真是姓情中人啊”。
當方紹這邊想着該怎麽把這事說圓的時候,諸葛瑾已經帶着和談的成果深夜趕回了沙羨。
諸葛瑾先見了魯肅,因爲這一趟的出使,正是魯肅所推薦,二人接着又連夜去見孫權。
正爲愁緒所困的孫權本就是輾轉難眠,一聽說諸葛瑾回來了,便從榻上一躍而起,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急匆匆的出來相見。
“子瑜,怎麽去了這麽久才回來,劉備是怎麽答複的。”孫權屁股還未坐穩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魯肅笑着提醒道:“主公,子瑜是昨曰才去的,今晚就趕了回來,不算去了很久吧。”
孫權怔了一下,撫着額頭自嘲道:“你們瞧瞧,看來我這幾天是爲此事心煩的頭昏了。子瑜,劉備到底是怎麽說的。”
諸葛瑾遂将劉備開出的條件如實說了一遍,孫權聽着聽着臉就陰郁了下來,雖然最終的和談條件,本就是他所能夠接受到的最低底線,但他仍指望諸葛瑾此去能夠多撈點好處,卻沒想到劉備那邊也算得準呢,一分利都不肯讓。
魯肅見孫權似有不悅,便開解道:“主公也不必太過憂慮,其實這和談條件看似劉備占了大便宜,但咱們卻保住了大半個南江夏郡,隻要有這枚紮在荊州的釘子,時時一旦成熟,自可從容的以此爲踏闆圖謀荊州。肅以爲,這虧吃得還不算大。”
魯肅的排解未能抹平孫權心中的痛,那一寸寸的土地就這樣拱手讓出,實如割自己的肉一般,隻是他也知道,爲今之計,也隻能打斷了牙齒往嘴裏吞血了。
“劉備啊劉備,這個仇,我孫權遲早是要報的,你别得意太久,給我好好等着吧。”
孫權在心中把劉備罵了一千遍,臉上卻換上了一副從容的笑,道:“子敬言之有理。子瑜啊,這一次的出使你也辛苦了。我東吳能從此倒懸之危中解脫出來,全賴你二人之功。子敬,今後這西線大局,還得勞煩你主持,至于子瑜,你也留下來多多協助子敬吧。”
孫權這話,自然是打算再度起用魯肅,他也是沒辦法,西線遭此敗局,隻怕很長一段時間都要處于守勢,爲了避免與劉備和關羽再起沖突,也隻能繼續重用魯肅這個主和派的人物。
魯肅心中長出了一口氣,在不到數月的時間裏,先後經曆慘敗、倒台、被冷落,再到如今的複掌大權,誰曾在這麽斷的時間裏經曆這等起起複複,魯肅在感歎官場變化莫測的之餘,亦把劉備這個原本的敵人,作爲了感謝的對象。
正當那主臣二人都暗松了口氣時,諸葛瑾卻道:“主公,瑾還有一件事要告知主公,是關于小姐的。”
孫權這才想起了他的妹妹,忙道:“你見到小妹了麽,她人還好吧?”
諸葛瑾道:“小姐人倒是安然無恙,隻不過……”
諸葛瑾有點不知該如何啓齒,孫權當然猜不到其中原故,便道:“她人沒事就好,過幾天接她回來就是了,子瑜你又何必吞吞吐吐。”
諸葛瑾暗暗咬牙,猶豫了半天,方才小心翼翼道:“瑾也是說過幾天主公就會派人接小姐回江東,可是小姐卻說她不肯回去。”
孫權哼了一聲,道:“這個丫頭又在胡鬧,她不回江東還能做什麽,留在那裏給我們孫家繼續丢人不成。”
諸葛瑾幹咳了一聲,道:“是這樣的,小姐她說,她要留下來嫁給那個方紹方中正。”
“什麽!”
孫權驚叫一聲,差點把舌頭都給閃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