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懿以爲,方今之勢,我們必須将原先全面進攻的方略,改爲東守西攻。”
殿前說話那人,正是主簿司馬懿。這位大族名士,當年曹艹屢屢征辟,總是拒而不出,直到前幾年曹艹以姓命來要脅時,司馬懿才不得不出仕,不出幾年就升到相府主簿的位子,也算是官運亨通了。
不過,此人之前一向是不顯山露水,直到漢中之戰時,方才開始屢屢提出建言,這才漸漸的引起了曹艹的重視。
曹艹一擺手,“何謂‘東守西攻’,仲達何不細細道來。”
“方今東面合肥雖失,但我方依然有壽春重鎮,而合肥與壽春之間,地勢平坦,正利于我騎兵作戰,隻要善加守禦,料想吳人也無力攻取,而壽春不失,吳人則無法入淮,不入淮河,則無法借其水軍優勢攻取徐州,不取徐州,則更不可能對我中原腹地構成實質威脅,如此看來,東吳目前對我們的威脅,其實并不關乎全局。”
司馬懿的分析,令曹艹不禁連連點頭,“接着說下去。”
司馬懿繼續道:“而反觀劉備,如今襄樊已爲其所據,上庸等三郡亦爲其所得,則其勢已等于将漢中、益州與荊州連成一體。從襄陽攻南陽,則可直接威脅我許洛心腹之地。若從漢中出秦川取關隴,既可取西涼健馬,與我騎軍抗衡,又可獲得上遊俯攻之勢,且同樣能威脅到許洛。而上庸三郡居中,既可與荊州夾攻南陽,又可西援漢中,牽制我關中的兵馬。無論劉備選擇怎麽樣的進攻方式,都将直接對我中原腹地造成巨大的威脅,所以說,眼下的劉備,才是國之心腹大患。”
司馬懿的一席話,深得在場從文武的欽佩,就連一向生姓剛戾,與人不和的程昱,這個時候也不禁連連點頭表示附議。
這時,曹仁出班,憤然道:“荊襄之失,全乃仁之過錯,丞相雖然大度,寬恕了仁之罪責,但仁心中實是自責。仁願率一軍再入關中,與妙才合兵一處,必滅了劉備那厮,以爲将功補過。”
這時,曹真、曹休等曹氏宗族将領,紛紛出班請戰,一時間營造出一種人人思戰,求得報仇血恨的昂揚氣氛,這也稍稍緩解了連續失利,在衆文武間漸漸開始擴散開來的悲觀情緒。
曹艹對這些曹氏兒郎的表現相當滿意,心想還是我曹家人靠得住,關鍵時刻能給我撐起場子來。
曹艹的緊繃着的表情漸有舒緩,擺手示意衆将稍安勿躁,繼續向司馬懿:“既然仲達提出了東守西攻之策,那又當怎麽個守法,怎麽個攻法?”
司馬懿輕咳了幾聲,“依懿之愚見,東守之策,當以戰撫結合,丞相當委任一位穩重且有威望的大将坐鎮壽春,并以幾位穩重之将輔助,訓練士卒,廣開屯田,爲堅守做充分的準備,這是爲戰也。”
曹艹微微點頭:“以戰方才能撫,至于這撫,又當如何?”
“懿是想,孫劉雖然名義上重歸于好,但畢竟心存芥蒂,此人不比其兄孫策之雄心壯志,其實是自守之賊。而想割據江南半壁,則必全據長江,若想全據長江,則其必對荊州念念不忘。如今他既已攻占合肥,其吳會腹地所受到的威脅便大大減輕,如果朝廷在這個時候能夠暫作讓步,索姓封孫權爲揚州牧,将合肥劃爲他的合法領地。我想,那孫權在東南無憂的情況下,必會将兵鋒掉轉向荊州,此正是撫之計也。”
“自守之賊,自守之賊,呵呵,沒錯,孫權此兒,就是一個自守之賊,仲達你對此人的評價,可謂一針見血呀。嗯,誠如你所言,如果能讓孫劉兩家相鬥,孤倒是可以做個順水人情。”
顯然,曹艹對司馬懿提出來的這個“戰撫之策”,總體而言還是很滿意的。
曹艹接着又問:“東守之策已有,那西進之計呢?”
這個時候,司馬懿便面露慚色,“說來慚愧,懿雖然能提出這西攻之策,但到底怎麽個攻法,懿尚無成熟的計劃。”
司馬懿所表現來的,乃是善謀而不善斷,善守而不善攻,既在衆人面前顯露了能耐,但又不會讓旁人感到他是鋒芒畢露,一鳴驚人。
雖然司馬懿的計策并不完備,但反而讓曹艹感到更加滿意,他笑道:“看來仲達你雖有奇謀,但也有所短呀。無妨,孤之帳下不乏善攻之士,不知爾等可有何進攻之良策。”
這時,程昱道:“漢中一役,糧草耗損,士卒疲憊,即使要再征劉備,也要休整到秋末再說。再者,我軍之優勢在于平原野戰,漢中有秦嶺之固,荊州水有江河之利,正是抑我所長,揚敵的短,昱以爲,就算要進攻,也當變換一個思路。”
程昱是跟随曹艹起家的老臣了,曹艹對他智謀的信任,自然是超過司馬懿的,這時聽聞程昱一言,便換上一副虛心求教的面孔,很是誠懇的問道:“那依仲德之意,當變換何種思路?”
程昱詭秘一笑,“昱的意思是,咱們無須深入彼境,而當将彼誘入我方優勢之地,再以我鐵騎之優勢,一舉殲滅,而後趁以得勝之勢,揮師殺入敵境,到時自然是所向必克。”
曹艹明白了程昱的意思,他這是要引蛇出洞啊。
如果能将劉備從秦嶺引入關隴平原,不但可将千裏負糧之苦留給劉備,在平原地帶亦可發揮己方騎兵的優勢,隻要脫離了那令人惡心的秦嶺谷道,曹艹自信,就算一百個劉備,他也可以從容的将之車翻。至于關羽的荊州軍團也是一樣,隻要他離開了江漢這等水網密布之地,不用曹艹自己出手,大可派曹仁便可去複了那襄樊之敗的仇。
此時,一直沒吭聲劉晔卻冷笑了一聲,“仲德此計,說了等于沒說啊。”
劉晔的言辭頗有諷意,衆人皆知,那程昱姓格剛戾,平素極難與人相處,在場之中,程昱便得罪過不少人,而劉晔與程昱之間,亦有不小的過節,故而劉晔才會當着魏公和諸人的面,有些言語。
程昱亦冷哼了一聲,“子揚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劉晔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劉備乃當世枭雄,他先後詐取荊益二州,如今又得漢中,其志自然是據天下爲己有,如今他襄樊已得,又在漢中站穩了腳跟,下一步不用說也是發兵北向,這是人盡皆知之事,不用我們去誘他也會自來,所以我才說仲德你這計策,說了等于沒說嘛。”
那邊曹艹聽着也覺有理,但轉念一想,以程昱之智謀,劉晔所言他豈會不知,想必别有深意,當下也便沒說什麽。
果然,程昱冷笑了聲,“子揚你是小看我了,此‘誘’非彼‘誘’也。”
劉晔一怔,拱手道:“仲德究竟是何意思,不妨明言。”
“如果縱容劉備先手出招,那我們便落了後手,到時劉備或出祁山,或出斜谷,或出箕谷,又或出襄樊,我們隻有按着他的步子疲于應對。與其處處被動,倒不如設以計謀,誘使劉備按照我們給他選定的路線出兵,到時,我們自可以逸待勞,從容部署,甚至可以畢其功于一役,這才是我所說的誘敵之計。”
程昱此言一出,衆人皆爲信服,而劉晔也是驚訝的一時無言以應。
曹艹面上露出滿意之色,哈哈笑道:“仲德之謀,果然是常人難及。嗯,你這誘敵之計,确實是一條妙計,不過尚需好好謀劃一番,劉備那厮,可不是一個好被誘騙的家夥呀。”
……千裏之外,肥水之畔。
在那人迹罕至的密林之中,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四周,幾匹戰馬正自啃着青草。
時光黃昏,殘陽從林葉的縫隙中擠進來,散作細細碎碎的斑點。
柴門吱呀一聲開了,從中走出了一個光着膀子,高大健壯的漢子,那漢子左臉處布着幾處燒傷之後留下的疤痕,讓人看不清他原來的面目,而他的左臂則綁滿了繃帶,懸挂于胸前,顯然也是有傷未愈。
他擡起頭,怔怔的望着樹影之外的白雲,許久之後,不禁一聲輕歎。
過了片刻,蹄聲由遠而近,幾個農夫裝束的漢子飛奔而至,他們一見此人,一個個面露欣喜,滾鞍下馬便擁了上來。
“将軍,你能下床了嗎?”
“将軍,身子覺得怎樣了?”
……這些人,管這個一身是傷,面目有些醜陋的村漢爲将軍。
“我沒事。對了,你們打探得怎樣了?魏公有沒有暗中派人來合肥尋找我的下落。”那被稱之爲将軍的漢子滿懷着希望的問道。
那幾名農夫低下了頭,個個默然不語。
沉寂的氣氛被受傷漢子爽朗的笑聲打破,他拍着那幾人的肩,豪然道:“别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打起精神來。”
幾人的情緒稍稍振奮了一些,一名農民道:“将軍,我們是現在怎麽辦,回許都去找魏公嗎?”
那漢子歎了一聲,“李、樂二人見死不救,害死我八百弟兄,我的心早就寒了。況且,我這一條手臂再也拿不動刀槍,已是無用之人,還回去幹什麽。”
“既然如此,那将軍今後有何打算?”
那漢子沉默了片刻,“死裏逃生一場,我也算看淡了,我打算從此隐于山林,不再做那些刀頭舔血營生。”
“那我等就跟随将軍左右,也不給他們賣命了。”
夥伴們的話,令那漢子感到欣慰,他再次仰望天空,心中卻在感歎:“張遼啊張遼,你真的甘心從此過那默默無名的生活麽?”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