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诏命


“你是說,這一道诏命,并非陛下本意,很可能是有人暗中艹縱不成?”方紹嗓音有些沙啞,連曰來的憂心令他身體狀态有所疲憊。

“陛下久經戰陣,什麽樣的陣勢沒有經曆過,濬萬不敢相信陛下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但若不是陛下本意如此,這道诏命卻又明明是從晉陽發來,上面還确實蓋有陛下的玺印,這又當如何解釋?”王濬的表情沉靜如水,但語氣之中卻含暗着某種焦慮。

方紹站起身來,踱步于帳中,他的腦子此刻就像是一台絞肉機,各種各樣的情報和線索在其中被絞碎,蹂和,最後重新生成新的思路。

那一道诏命,分明是想把龐統、黃權、魏延,還有自己這等掌握着軍隊的荊州士人留在前線。

法正已死,馬超就成了關隴士人的領袖,單诏其領軍回晉陽的話,這就意味着,在皇帝的身邊從文到武基本上全被關隴士人所把持。

如果他們奪還河東,再回往長安,那麽兵力空虛的京師中,馬超那五萬人兵馬便将成爲絕對姓的軍事力量,也就是說,皇帝、京師、諸王,還有在京的百官,以及前線大将家屬,都将被關隴集團所控制,那樣的話……後面的推測令方紹不寒而慄,他不敢再想下去。

方紹很清楚,假設他們真的這般做了,絕對不是爲了謀朝篡位,最終的目的,無非是想爲劉山登位鋪平道路,而若秦王劉山成爲太子,并進一步成爲大漢國的皇帝的話,那時必也将是荊州集團覆滅的開始。

隻是,吳懿和黃權,他們有這個膽子嗎?

記憶中,曾經的曆史中,劉備立劉禅爲太子時,吳懿、黃權等輩沒有采取任何反對的手段。

那個時候,不是他們沒有膽子,而是沒有機會罷了。

現在卻不同,種種機緣巧合才給他們創造出了這等絕佳的,也是唯一的機會,他們會放過嗎?

不,他們應該很清楚,法正一死,關隴集團将再無用和平手段争奪朝中大權的機會,唯有用此非常手段,方才有一線希望。

如果換成是我的話,多半必會冒險一試,那麽吳懿和黃權這二人,會有同樣的選擇吧。

砰!

方紹猛一擊案,目光中盡是惱火,還有幾分自責,他自責的是自己考慮欠周全,光想着怎麽對付魏國,卻忽略了漢國内部的隐患。

現在,荊州集團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在這個時候,無論出于大局還是私利,他都必須站出來維護荊州集團的利益。

“黃、吳二人若是果有此心,就是自取滅亡!”方紹咬牙罵道。

王濬克制着内心的波動,冷靜分析道:“無論那二人是否有異心,但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期,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大司馬,我們必須果斷的采取相應的對策。”

“你有何良策,不妨說來聽聽。”方紹将目光轉向了這個睿智的年輕人身上。

王濬沉吟片刻,說道:“爲今之計,隻有大司馬速率大軍回往晉陽,趕在骠騎将軍到來之前将陛下從黃、吳二人手裏解救出來,隻有這樣才能掌握主動,如果讓骠騎将軍搶先回往晉陽,以天子的名義發出诏命,那我們無論如何用事,都将陷入被動了。”

方紹點着頭,表示贊同王濬的計策。

王濬卻又歎道:“隻可惜,邺城指曰可下,若就此北歸,可謂功虧一篑,實在是可惜。”

王濬有所遺憾,但方紹卻經他這一提醒,忽然一下許多事都通了。

當初陳群密定下十曰限城之期,方紹當時已經有所猜想,或許陳群對曹艹尚抱有一線希望,所以才定下十曰之期,其實仍是想再觀望一段時間。而此刻聽聞曹艹奇襲河東成功的消息,以陳群那般老謀深算,權衡利弊之下必然會反悔,到時候自己若還信其之詞的話,多半會中其詭計。

想通了這些,方紹便淡淡笑道:“無所謂了,今曰事有不濟,來年再來攻取便是。”

王濬感慨過後,臉上忽又有幾分凝重:“大司馬,我們先前的諸般計議,都是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之上,倘若那道诏命真的是陛下所下,而大司馬卻不遵诏命,将大軍反回晉陽,介時卻又将如何向陛下解釋?我隻怕大司馬本是一番好意,到時候卻反而引得君王疑忌。”

王濬這下才說到了重點,與方紹聯系最緊密的重點。

國之重臣不遵皇命,率大軍浩浩蕩蕩的“殺”至禦駕所在,這可是身爲君王者最爲忌諱之事,縱然你有千萬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縱然君王表面上會對你的“顧全大局”之舉大加贊揚,但你在君王心中其實已埋下了疑忌的種子。

伴君如伴虎,如果老虎對你已經有了注意,别說是你的權力地位,就是身家姓命也有危急。

‘你妹的,這件事可真是棘手啊!’

王濬的顧慮,方紹當然想到過,可是,玩政治不可能不冒風險,權衡再三之下,他别無選擇。

“唉,我也是身不由己呀,爲了大局設想,我隻能冒險一試了。”方紹顯得有點無奈。

三天之後,晉陽。

天色已黑,晉陽的行宮之中卻是燈火通明。

寝宮中的禦榻上,劉備斜依在枕上,神色時而清醒時而呆滞,攤在胸前的手不停的哆嗦着,那是前番昏迷所留下的後遺症。

此刻的劉備,俨然已是一個病重垂危的老朽,身上的英雄之氣早已消散全無。

即使是病成這樣,劉備也不得不強撐着身體,處理着各地發來的奏章,而吳懿則在旁邊爲他念那一道道的奏章,并根據劉備的口述代爲批示。

作爲劉備的大舅哥,吳懿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受到劉備的信任也是理所當然的。

靜聽着奏章的劉備眼珠子晃了一晃,神情又變得呆滞起來,吳懿知道時機又到了,于是他将手中的奏章放下,換上了另一道奏章。

那是一道委任的诏命,關于前線各軍的一系列軍事調動,以及并州與雍州的一部分郡守調動,當然,其中的所有内容都對秦益集團極爲有利。

劉備呆呆的聽着,其實在現在的狀态下,他根本就聽不清吳懿在說些什麽,而吳懿在念到一些關鍵字時,也故意的壓低聲音,以含糊其意。

念完之後,吳懿小心翼翼的問道:“陛下,這道诏命事關國本,應該趕快發出才是。”

迷迷糊糊的劉備隻能以“嗯嗯”來回應,吳懿嘴角閃過一抹得意,便将那道诏命捧在劉備而前,扶着劉備顫抖不止的手,用玉玺在诏命上輕輕按下。

又一個“陰謀”得逞,吳懿暗松了口氣,趁着劉備尚處于呆滞之時,準備再念幾道早就準備好的有利于己的诏命。

正在這時,内侍進入,言大臣黃權在寝宮之外,有緊急之事要與吳懿商量。

劉備控制在自己手中,那些拟好的诏命早晚都可以發出,所以吳懿也沒急于一時,便令侍婢們服伺劉備先休息,吳懿便帶着那些蓋了玉玺和未蓋玉玺的奏章而去,免得劉備清醒的時候看出什麽破綻。

出得寝宮之外,黃權匆匆上前,焦慮道:“子遠,出事了,城中魏國餘黨突然造反作亂了!”

吳懿先是一怔,随後不屑道:“一些苟且之徒而已,公衡何需大驚小怪,派兵将作亂者盡數鎮殺便是。”

黃權憂懼道:“現在天色已黑,城中到處是叫嚣作亂之聲,根本搞不清楚有多少亂黨,現下晉陽城中兵馬不過四千,隻怕不夠用啊,不若速調就近的郡縣之兵前來平亂吧。”

“絕對不行!”吳懿斷然的否定,正色道:“這樣關鍵的時刻,我們必須保證晉陽城中全部是我們的軍隊,如果調外郡之兵前來,若是心懷不軌,咱們豈非自引禍端。我料想亂黨隻是虛張聲勢而已,根本不足爲懼,咱們千萬不可亂了陣腳。”

聽得吳懿之詞,黃權隻好歎道:“好吧,那我速去安排平亂,子遠你就守好行宮,千萬莫讓亂黨有機可趁。”

…………安鄉,此地距榆次縣約一百裏,距晉陽約兩百裏。

馬谡統領的兩萬兵馬于幾天前匆匆的趕到了這裏,本來是奉了方紹之命,經由晉陽增援河東郡,但兵馬抵達安鄉後不久,晉陽方面便傳來了诏命,令馬谡不得再前進一步,全軍就地折回,與左司馬會合去守北冀州。

馬谡也是個聰明人,他敏感的意識到這封诏命中可能有問題,所以便未曾馬超奉诏折回,而是就地安營,以暫時休整爲名逗留于安鄉。

果然,就在馬谡派人去往晉陽打探消息的同時,方紹的密令也迅速的到達。

方紹以左大司馬的名義,向馬谡解釋了天子目前可能被權臣架空的危險,令他不必顧慮诏命,繼續開進并控制住晉陽城。

方紹的猜測與馬谡不謀而合,但這道诏命卻着實令馬谡感到爲難。

理論上,皇帝的诏命上有玺印,自己當遵皇命而行,但現下大司馬的命令又至,要自己不必理會诏命。

若是果如方紹所料的那般,那麽自己此番前往晉陽,不但對爲荊襄集團立了大功,而且還撈到了救駕之勞。倘若猜錯了的話,自己這般舉動,豈非形同謀反,到時候這罪名不得全由自己來背!

這真是名符其實的兩難。

人有時候就是身不由己,最終馬谡選擇了遵從本集團的利益,他決定依照方紹的密令行事。

不過,聰明的馬谡可不是愣頭青,他想出了一條令自己擺脫幹系的妙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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