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沒有弄明白，我到底是怎麽輸得。”

比賽已經結束了，如同賽前說好的一樣，李彬要請安切洛蒂吃一頓飯。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絕對會非常驚訝的，兩個人在幾個小時以前，還在幾萬人面前，帶領着自己的球隊厮殺的難解難分，而在比賽過後，他們竟然就坐到了一起，在一起吃着飯，聊着天。

而顯然，李彬聊天的内容，依然是剛才的比賽，對于比賽，他還是不能夠完全釋懷。

坐在飯店裏，李彬看着對面的安切洛蒂，過了半晌才開口，“我用的4141的陣型，按理說應該是完美的克制你的4321的陣型的。就算你變化了，但是兩個邊前衛按死了兩翼，中路打進攻的做法，絕對不是錯誤的選擇，我本來應該能夠跟上你的變化的，但是，我竟然輸了。”

一場比賽輸了球，還在最後關頭被人擴大了比分，這是極爲難以讓人接受的事情。李彬本來以爲這場比賽踢輸了就夠不幸的了，但是到了最後，他才知道原來事情還是可以更糟的。

這讓他在賽後說好了請安切洛蒂吃飯的時候，神色都一直有些悻悻。雖然說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能力不足，能夠做到輸了球之後不去抱怨，但是，這不代表他可以不去想那場比賽了。

“你的球隊的變動，肯定有着其内在的訣竅吧？到底是什麽，讓你敢于這麽變動。”

“運氣——我的運氣好，你運氣不好。”往嘴裏塞了一塊牛排，安切洛蒂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但是卻依然還是開口說着。這個胖子依然像是平時一樣，帶着十足的笑意，“我一向都是受到上帝寵愛的人。”

“比如，佩魯賈的雨夜，還有伊斯坦布爾？”

安切洛蒂舉起手想要做個打傘的手勢，但是看到手裏還有叉子，放棄了這個想法。

“這不是運氣的問題，這裏面肯定有别的因素。”李彬搖搖頭，“這是你的戰術的問題，我不是傻瓜，别拿我當曼奇尼那麽糊弄。這個戰術，你還是頭一次對我用，但是我看得出來這是你精心安排的——你也夠毒的，我們在聯賽裏遇上多少次了，你故意憋着大招等歐冠，甚至隻是有備無患，對吧？隻是我還是不太理解，你到底是想要怎麽做……”

“李，我們現在是休息時間，比賽結束了，下一場是下周的事情了，我們到下周再去讨論它不好嗎？”安切洛蒂擡起了頭，“你不覺得，總是談足球，而且還是談剛剛踢完了的足球比賽，很無聊嘛？”

“你赢球了，所以你可以這麽說，我是輸球的一方，你當我還有心情吃飯？”李彬搖搖頭，“我一定能夠想出來一個辦法的。下一場比賽德容禁賽，我可以用4231，你的球員分邊，我就用後腰去頂防……”

李彬知道他說的都是些沒用的東西，這樣的戰術守不住，但是他想要誘使安切洛蒂說話，因此，他也就把自己的想法都說了出來。一邊說着，他一邊就在桌子上，用餐盤子裏的豆子随手擺布除了陣型。安切洛蒂在一旁看着，一句話也不說，隻是微微笑着，等待着他擺弄那些豆子。

“我做錯了，是麽？”看到安切洛蒂不啃聲，他開口問道。

“李，我聽說過故事，人們說牛頓把懷表煮了，我還懷疑過真實性，不過現在嘛……”安切洛蒂笑笑，“不過，他好歹研究的是物理學吧，你研究的是足球，足球比賽這種東西，犯得上這麽研究嘛？”

“我隻是想知道我到底輸在哪裏了，你不說也無所謂的，我能夠自己找出來的。”

“李，你已經輸了。”安切洛蒂擡起了頭，“你輸了一個1-3，兩個淨勝球在手，我已經赢定了。别把我當傻子，我下一場就是龜縮，也肯定是要龜縮出來一場勝利的，你再研究也沒有用了，你輸了。”

“有賭未爲輸。”

“是的，如果你真的能夠坐上桌子和我對賭的話，你确實是未必輸的，可是，李，這麽說可能會很傷人——你和我不是一個等級的，現在的你無法坐上我的桌子，你怎麽賭？你拿什麽賭？”

這句話讓李彬的臉色變了，他看着安切洛蒂，一語不發，但是臉色變得極爲難看了。

如果說輸掉了比賽隻不過是輸了一場球的話，現在安切洛蒂說的話，才是真正的讓李彬感到羞辱的。

在比賽輸了之後，他竟然告訴自己，自己輸球，是因爲自己的能力不行？

這太侮辱人了。

安切洛蒂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語有些重了，他停下了手裏吃飯的刀叉，稍微端正了一下态度，但是，他還是開口說了下去。

“李，你是普蘭德利的學徒，我得說，是個好學生，你的天分比他更高，你的球隊比他更好，你做的比他更強……但是你現在，也隻是個加強版的普蘭德利。這麽說不是鄙視你，其實，我很佩服你，像你們這種教練，可以廢寝忘食的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每一場比賽中，詳細的制定出來每一場比賽的踢法……我很佩服你，我自己自問就做不到這麽好，有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球員們會做好一些的，我沒有必要事事過問。我們是不同類型的教練，不是戰術思想上，而是執教方法上。你們傾向于事無巨細的全力而爲，而我更喜歡用自己的天分和才華解決問題，你是個學者，但是我這樣的人，更接近藝術家——足球是一門藝術，多過一門科學。”

“我相信好的戰術不是空想産生的。”

“當然，不是，但是好的戰術，也不是靠着機械化作業産生的。愛因斯坦說過，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你有知識，但是你欠缺想象力。”

安切洛蒂切了一刀牛肉，然後才擡起了頭，“不對，應該說，是你有想象力，但是你不敢讓你的想象力飛奔起來。你謹慎的使用着你的想象力，不肯把他們用好了，這是你最大的問題。”

“我最大的問題？”

“是的。”安切洛蒂毫不客氣的開口了，“你的球隊，過于教條主義了！你把壓迫，防反，控制，這些戰術劃分的太細緻了，細緻到了沒有必要的地步！爲什麽一場比賽就一定要有一個戰術思想？爲什麽不能夠博采衆長，非得堅持一種？這本身就毫無道理啊！你知道你的問題在于什麽嗎？你的戰術，是把你的思想，灌輸給球員們，讓他們按照你的去踢。你看到的，是他們最強的能力，發揮的，也是最強的能力，其他的能力，你都忽略了，你不給他們留空白讓他們自己去做，他們的未來有多高？你早就想好了！而我看到的，是他們最弱的能力，考慮最差的狀況，給他們一個下限，然後，把比賽的自由交到他們手上，讓他們自己去找上限。爲什麽我能夠做到完美的輪轉？因爲我不止看到了他們的長處有多長，我也看到了他們的短闆到底有多短，我知道這些短闆，可以踢到什麽地步——而你不知道你的球員們的短闆到底有多短，因爲你根本不允許他們暴露短闆，但是，有些問題，你不去看，不代表他就不會消失，你的球隊的弱點還在那裏，下限沒有消失，自然就會被我利用。”

安切洛蒂看着他，語氣也有些鄭重，“你到現在都沒有明白一件事情：戰術是爲了比賽服務的，而不是用來限制自己的思維的！有了球員，才有了體系，而不是有了體系，再去找球員!”

仿佛一道閃電在腦子裏面滑過，李彬突然覺得，自己面前很多東西，一下子豁然開朗起來。

溫格堅持他的理念，可是卻總是輸球，爲什麽？爲什麽？和拜仁的比賽，自己的信念動搖，是進步，是退步？和米蘭的比賽，自己的球員們發揮良好，可是卻輸給了米蘭的軟磨硬泡，是運氣，是實力？

都不是，是因爲自己對球員的關注，始終都是長處，而忽略了他們其他的能力。自己讓他們一展所長了，卻忘記了用他們其他方面的才華。總是看着長處，自然無所得，想要發掘球員全面的能力，就必須看看他們的短闆到底如何。

“退一步，海闊天空！”

李彬嘟囔了一句，安切洛蒂卻聳聳肩，自己說了下去。他看到了李彬擺的豆子陣，随後抓起了桌子上的豆子，然後繼續說了下去，“這些東西，442，451，433，不管叫什麽也好，他們的作用，不是告訴我們這些教練該擺一個什麽陣型迎敵的，它是用來告訴球員們，他們的大體位置的——這是給球員看的，不是給我們看的。現代足球的位置模糊化，跑動田徑化，這些你知道，但是爲什麽你就不能夠發動你的想象力，直接把這些陣型全都忘掉。他們就是十個豆子，你叫他們做後衛，他們才是後衛，你叫他們前鋒，他們就是前鋒。而作爲一個廚師，我們要做的是把豆子分門别類嘛？不是，那不是我們該做的，我們該做的，是用豆子熬出一鍋湯出來！管它什麽豆子，好吃就行！沒有什麽陣型，沒有什麽指導思想。任何思想，任何陣型都是爲了你服務的，給他們定義，是爲了掌握，掌握住了之後，你得把它們變成你自己的東西才好。”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我不懂漢語，聽不懂你的話。”安切洛蒂聳聳肩，“但是我知道的是，你現在的執教，還是匠氣未褪的，你的執教斧鑿痕迹太重，太重了。你無法做到融會貫通，你無法理解，卡卡在中路就是中場，向前就是前鋒，拉邊就是邊鋒，他沒有位置，他的位置是根據我的戰術不斷變化的。同樣，西多夫爲什麽會發揮好？因爲他知道他的定位，就是踢好球！4321是個幌子罷了，我的球隊根本不是在執行某一套固定的戰術，他們踢得，是他們自己的足球，我保證的，是他們的底線不太爛，而你的球隊，踢得是你的足球——你再怎麽灌輸，那都是你的，你給他們的，是一個足球的上限，那不是他們的，他們自己不能夠領悟真谛，教的再多也是白費。你用有上限的東西，來打我沒有上限的東西，那是你自己找死。”

“學道不如悟道……”

“好了，你要是堅持說漢語的話，我們就要沒有辦法聊下去了，你不能夠……”

“卡羅爾，謝謝你。”李彬擡起了頭，堅定地說了一句，“你說的東西，我明白了。”

“這麽快？”安切洛蒂有些驚訝，不過，看到了李彬的眼神之後，他也知道，對方領悟了他的意思了。

“似乎做了什麽錯事，幫你走完了最後一步……不過，我該說什麽呢？歡迎步入頂級教練的行列。李，從此以後，我相信，全世界比你強的教練，不會超過十個的。祝賀你，終于到了這一步了。”安切洛蒂看着李彬，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爲了慶祝，我再打包兩個披薩回去吃，你付賬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