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季梅婷打聽到方心甯回到了泰雲,忽然又想見他,盡管她不敢想象見面後會怎樣。

這樣想着,她就驅車來到辛縣。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方心甯還以爲是送報紙的呢,頭也沒擡。季梅婷在他身邊站了好長時間,說:“真的這麽認真?”她猜他是故意不理自己。

方心甯也注意到她了,站起身,非常吃驚。他天天忙于工作,才把她給自己帶來的悲傷抛到腦後。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已經完全是一個少婦形象的她。

方心甯說:“你?坐!”說着,自己又坐下來。

季梅婷說:“也有了自己的辦公室了?我知道,你可能在想,我爲什麽來你們學校。你不用緊張,我來隻是想跟你說幾句話……唉,當初,我真不該和你鬥氣,現在我已經知道,是我誤解了你,都是那個騙子造謠生事,否則我們不會到了這種地步。想想從前,我們上學那會兒,多麽美好,日子總覺過得太快,現在呢,我真是度日如年啊,心裏的難受勁兒,我都想不出用什麽詞來形容。”方心甯說:“‘過去’已經死了。”季梅婷說:“可‘現在’還活着。我早跟他分開過了。本來就沒有什麽共同語言,後來又知道他居然欺騙我。你肯定知道他是在欺騙我?爲什麽早點兒不點破呢?你改不了那個毛病,總喜歡默默地看别人的笑話。”她總喜歡把自己的責任推到别人身上,尤其是跟方心甯在一塊兒的時候。每逢這時,方心甯一定會把一切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然後,一場暴風雨自然而然地就被擋在了天外——朗朗乾坤,一切又會美好如初。

可現在畢竟不是過去,從前的那個兩人世界早已不存在了。

方心甯說:“你不該來跟我說這些話,就是論出個我錯你對來。也已經沒什麽意思了。現在,你該爲程偉多考慮考慮。”季梅婷說:“這事之所以錯了,你也有責任。你應敢于負責,不能一聽責任就往後退。程偉他從來不爲我考慮,也沒爲你考慮,我們又何必爲他考慮呢?”

方心甯無語。季梅婷也感覺到他很不同于以往。

“我們,”季梅婷說,“曾經一起,手挽手,去看電影。去hi歌;周末,我們一塊去登山,叢林深處,有我們的足迹;我們一塊逛公園,花前月下,有我們的身影;我們一塊學習,一塊去餐廳,一塊去圖書館。這一切,你。難道都忘了嗎?”

這是多麽好的一首詩呀,真難爲她那麽動情地朗誦。

可是,來自于她的再動聽的詩章,也無法帶給方心甯絲毫溫情。他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說:“夠了,這些話,應該由我來說。是你忘了。是你把以前的一切忘得一幹二淨!”季梅婷說:“我對你的感情從來都是最真的,一點水分都沒有。我還是要說,出現這種結局。你是有責任的。”方心甯說:“是你自己要嫁人,不是我把你推出去的。”季梅婷說:“可這裏面有誤會!”方心甯說:“不管是不是誤會,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就得面對現實。”季梅婷說:“可我一閉眼睛,腦子裏就全是你。”

方心甯此時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來意。是的,如果擱在以前,他也許會不顧一切地把她擁入懷中,可此時,他看她是那麽陌生,激不起一丁點兒的親昵感。

現在的她,在他的眼中,其實就是一個爲人所嬌縱慣了的不講道理的魔女。

方心甯平靜了一下情緒,說:“我有女朋友了。”方心甯在想,一,感情的裂縫是很難勉強地粘合起來的;二,他不會去破壞别人的家庭,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季梅婷站在那裏沒動。她知道方心甯是在說謊,因爲她已經跟紀紅飛見過了。

方心甯看她不動,接着說:“我還有事。”

面對逐客令,季梅婷忍不住了:“你有多忙?你再忙不也是個小老師嗎?有什麽值得盛氣淩人的?”

大辯若讷!笑而不語!讓你怎麽說,我絕不多理你!

方心甯站定了,給自己下了指令:安靜。

季梅婷想看他的反應,說:“像你這樣的人,智商不高,情商爲零,怎麽活?你真……就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

方心甯沒動,也沒有表情。

既然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人,再多說下去又有何意義呢?季梅婷氣憤憤地沖向外面,在門口稍停了一下,用憤怒的目光掃了他一眼。她一直堅信,他是沒有什麽條件可以跟自己較勁的。二人相鬥,他能撐幾個回合?

方心甯依然站在那裏。他真沒想到季梅婷會突然造訪。是的,他甚至也想過去見見季梅婷,長達八年的初戀不是說忘掉就能忘掉的,他對她的印象已經開始模糊了,特别想看一看她的樣子是否依然。可當她真的來到面前時,他卻滿腦子裏彌漫了正義與道德。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是否有不合适的地方。那畢竟是自己相戀多年的人,何況已經遭受了不幸,怎麽能再去傷害她呢?

但讓他倆誰都想不到的是,季梅婷的辛縣之行,早已經讓程偉知道了。

程偉頓時覺得胸膛裏有什麽東西直往外鼓,馬上就要把自己撐爆。他就像一隻被鎖在籠中焦躁起來的猛獸,來回地踱着步。這些天來,他一直覺得五髒六腑都發脹。說來也可笑,說好了季副市長要到政協去工作的事,他親自去打聽過了,似乎隻是停留在口頭上的東西,根本沒有很确切的答案。可笑呀,自己腆着個臉巴結。

季梅婷從辛縣回到娘家,匆匆鑽進自己卧室裏,一頭紮到床上,将頭一蒙,獨自一人暗自流淚。自從知道程偉利用欺騙的手法把自己騙到手後,她就設想了很多辦法與方心甯重修舊好。找不到方心甯的時候,她還很自信,覺得隻要自己願意,讓方心甯回到自己的身邊那簡直就是百分百的事。可今天的她才明白,她原先的盤算隻是癡心妄想,他也有變的時候。可從小到大,有幾個人敢這樣對待自己呢?此時,她在心裏咒罵起方心甯,比對程偉還毒三分。

程偉不知什麽時候進來,推開卧室,陰陽怪氣地說:“都商量好了?你去辛縣這一趟有了滿意的結果?想怎樣打發我?事先透露一下……是先離婚呢?還是直接私奔?一個小老師,教書匠,臭老九,真就有那麽好?那真是光着身子坐轎子——高高在上,一無所有;那是玻璃缸中的觀賞魚,看到的世界是大大的,生活的圈子是小小的,前途是光明無限的,出路是絕對沒有的;嘿,跟蒼老師都沒法比……”季梅婷知道他來就已經忍無可忍,又聽到這一大堆不髒不淨的話,大聲說道:“誰讓你進來的,你給我出去,快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程偉說:“爲什麽要我出去?這個家要也有我的份,我是姑爺。還沒離婚呢,你憑什麽攆我出去?”季梅婷大吼道:“給我滾!”她過來用雙手推他。程偉見季梅婷發了狠,不再堅持與她争強,走出她的房間,回身指着她說:“你不會得逞的。”

好在季副市長與妻子都不在家,如果他們看到女兒女婿這樣糾鬥在一起,不知會怎樣想。

程偉在沙發上坐了會兒,把最後一個煙蒂狠狠地撚死在茶幾上,起身出了門。最近他煙抽得特别兇。

得,本是一對鴛鴦鳥,總共在一起沒幾天,現在居然成了見面就打的鬥雞了。

真正苦在心裏的還是季媽媽。好長時間了,她都是悶在家裏不願意出門,今天頭一次想出去散散心,一回來就見女兒這樣一副痛不欲生的樣子。她心中的急火又騰地燃燒起來,忙問:“哎呀呀,這又是怎麽了?這又是怎麽了?”季梅婷說:“媽,我要離婚。真的,我已經決定了,求你别再幹涉我了。如果你們還是不放過我,那我隻有死的份了。”季媽媽說:“哎呀呀,這是怎麽說,年紀輕輕的張口就是死了活了的!小兩口哪有不吵的,吓唬吓唬他也行,可也不要太過分哦。”

季媽媽嘴裏的這個“哎呀呀”早已經沒了往日那份矯情,倒多了些無奈。

季梅婷說:“媽,我跟他實在過不到一塊兒了,你難道不希望女兒幸福嗎?跟他在一塊兒,我真是一天也沒感到過幸福。”季媽媽說:“鍋碗瓢盆的日子要是慢慢過的,别這麽着急。”季梅婷說:“媽,不要再往死裏逼我了,好不好呀,我真是覺得生不如死……”

季副市長從外面回來,聽到季梅婷一口一個“死”,着急地問:“怎麽了,死呀活的?”季媽媽說:“你跟女兒啦一啦,我從今天徹底承認,我不會拉扯孩子,我不該把她嫁出去,我是這個家庭的罪人。哎呀呀,我啊……”她半是說心裏話,半是發無名火。

季副市長靠近女兒,說:“婷婷,怎麽回事?來,跟爸爸說說。”季梅婷毫不諱言地說:“我要跟他離婚。”季副市長:“婷婷,你也大了,也得多替别人考慮考慮,不能想怎麽就怎麽。說起來,程偉也是個不錯的孩子,你已經是成年人了,應該有責任感,不能嘴一張想說什麽就是什麽。爸爸知道,你以前喜歡的是方心甯,可程偉也是你自己選擇的啊!”

這句話觸到了季梅婷的痛處,她嘤嘤地哭着,沒有說話。(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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