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潘念剛急得真要發瘋了,常常不自覺地在辦公室歎氣。自從做了泰雲的主要負責人,他遇到的困難實在太多了,有很多都是他未曾料到的。

最早,是實驗中學方面的不合作——泰雲學校沒有獨立的操場和實驗室、微機室,隻能求着人家借用一下。剛開始,在人家的白眼中還能用得上,後來人家也沒說不讓用,隻是說自己要用,泰雲的學生得等到最後,再後來,不是找不到負責的老師,就是找不到開門的鑰匙。一些必需去實驗中學上的課,隻能無奈地停了。

而眼下,他需要錢!老師們等着發工資呀!當初老師們萬般無奈選擇罷課,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學校長時間拖欠工資。可他到哪裏去找錢解決工資的事呀!他去找了齊局長,可齊局長急着去外地開會,要一個多星期才回來。除了沉默,他好像再沒有更好的辦法。泰雲有那麽多的窟窿需要他去堵,他的心裏本來就不得安甯;而老師們不時傳他這樣那樣的閑話,更讓他如坐針氈。

這天,教育局副局長袁由平在幾個人的陪同下突然來到泰雲學校。聽袁副局長的安排,潘念剛把泰雲的所有領導老師召集起來開會。出于對領導的尊重,他隻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把更多的時間留給袁副局長。

袁副局長說:“齊局長不在家,他聽說我們學校又出了新問題,很重視,要我馬上過來了解一下,并全權解決當前問題。首先,我先通報一個好消息,爲了解決老師們的工資問題,教育局決定從其它地方挪來20萬給泰雲學校應急。”

潘念剛在一旁聽了,早已經激動得坐不穩當。真想過去給袁副局長行個大禮。

袁副局長繼續說:“咱們局裏是忘不了大家的,不管咱們遇到了什麽問題,咱們學校還是教育局領導下的學校。希望大家相信組織,心向組織,團結起來,認真工作。其次,我還要宣布另一件事。最近,局裏收到我們學校老師寫的幾封信,反映我們學校裏目前存在的問題。個别領導搞花架子,緻使家長與學校發生沖突。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還有的反映有人拿學校的錢去幫助自己的親友,随便承諾讓自己的親友免費到泰雲來上學。這要是查到底的話,可能就是經濟問題了。同志們呐,幾千塊錢就可以立案,可不要拿着自己的前程當兒戲呀!爲了我們學校工作上穩定的需要,我今天宣布局裏的一個新決定,重新組建泰雲的領導小組,等候教育局處理信中反映的問題。學校主要負責人的人選呢,我看。我們不能再随随便便找個人來應付,一定要謹慎謹慎再謹慎。我們學校實在經不起折騰了。我覺得,爲找這樣一個人,我們至少要畫三條硬杠杠:第一。他應該是一個最爲熟悉學校各方面工作的人,這樣才能馬上把攤子接過來而不需要過渡;第二,作爲泰雲的主要負責人,他最好是一位實驗中學的正式教職工。我這可不是歧視我們聘任老師,而是隻有這樣才利于與實驗中學的溝通與合作;第三,他應該跟局裏和各兄弟單位有較爲廣泛的聯系。便于協調各方面的關系。”

潘念剛先前的那份激動一下進入了速凍狀态,剛才的思緒竟然一時轉不過彎來。

他僵在那裏。

經過大家讨論,很快确定了符合“三條硬杠杠”的人選——任南德和萬青東。

在袁副局長的主持下,泰雲學校臨時領導小組組成了,任南德負責全面的工作,方心甯負責教學上的具體事務,萬青東負責後勤方面的工作。其餘學校領導暫時停職待命。

任南德不知何時出現在主席台上。這些天來,他雖然身爲副校長,但卻一直沒什麽“作爲”,很少出席學校的各種會議。而這關鍵時刻,他竟能如此及時出現,莫非他神機妙算?

仍然坐在主席台上的潘念剛卻在想着怎麽走下去,他希望自己的腳下就是一個大洞,一下掉進去,跌死了也行。

袁副局長講完話後,任南德發話了:“同志們,老師們,我一定不辜負領導的囑托和大家的信任,努力工作,在局裏對我們學校作調查期間,好好地爲老師們服務。如果大家有什麽建議或意見,直接跟我講就是。都是爲了學校的工作嘛。”

也許是由于袁副局長把工資的事應承下來的原因,使他此行先得了人心,竟然沒有人對會議上宣布的内容提出異議。至于爲什麽把大家選出的領導就這樣給免了,當然也沒有人在意。會議的召開,結束,都像是一出唱了多少年的戲,都在意料之中,出奇得平靜。

會一開完,袁副局長匆匆地帶着一班人走了。

同在教育局多年,跟程旭光相比,袁副局長不過是個晚輩。程老師覺得他這樣宣布很是不妥,就想跟他再說道說道。而這位袁副局長,從他面前大模大樣走過,甚至連個招呼都沒打。盡管程老師年齡大了,但畢竟是個一直醉心于一線教學教研的人,是有些理想化的,總想把退休前沒做完美的教育事業再好好彌補一下,也因此總是戀着中學教育。可來泰雲學校經曆的一出出鬧劇,讓他傷透了心。

看着袁副局長遠去的背影,他氣得滿臉焦黃,雙唇發顫,一句話也說不出。

好久,他哀歎一聲,默然回家。他下決心再也不到泰雲去了,再也不做這個“吃氣包”顧問了。

潘念剛很失神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劉墅、肖葉蒙、張風跟進來,與他相視無語。方心甯也來了,他也弄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潘念剛直直的望着他,仍舊回不過神。

良久,潘念剛終于開腔了:“我……也早已經感覺力不從心了,這樣……對我也算是個解脫。”方心甯說:“這是什麽人的主意?我們趕緊去找齊局長去問一下。”潘念剛說:“如果不是齊局長的意思,袁副局長應該是不敢這麽做的。我倒沒什麽,主要是他們幾個太可惜了,工作沒少幹,連個說法也沒有就直接給免了。”劉墅說:“嘻!比做一場春夢都短。”肖葉蒙說:“我不在乎這點兒小官,隻是不明白,真好像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張風說:“這個世道,傷不起呀。不過也沒什麽的啦,好歹還有方校長在上面能爲我們罩着。”

大家誰也說不出句能讓人打起精神的話來,就散了。方心甯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想陪他一會兒。

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潘念剛忽然覺得,自己正是這鬧劇中最爲紮眼最爲可笑的那個醜角兒。他跟方心甯說,自己也必須回原單位了,當然,能不能走這一步,還有待與原單位的領導協商。事成之前,他暫時先回數學辦公室裏辦公。他搬進校長辦公室也才三個多月,就這麽匆匆搬了出來,确實太傷面子了。他自我檢讨,說自己做了負責人後确實有點兒急功近利,但他對泰雲的那份心還不至于讓他淪落到如此下場。他希望方心甯能把他想做而沒做成的工作繼續下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方心甯更覺孤立了。他覺得大家看他的眼光有些怪。他明白自己并不是當領導的材料,也真心不想當什麽領導,但可能正是這種無所求的态度,讓他僥幸留在了副校長的崗位上;潘念剛是有領導才能的,可幹了還沒幾天就被悄無聲息地撤下。

他真的想爆一聲:爺不幹了!但正如潘念剛所說,自己肩上還有一副重擔,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圖一時痛快。

任南德又成了泰雲學校的主要負責人。他似乎真的吸取了以往的教訓,對待老師們友好得多了。他甚至再三勸阻妻子金亞男,讓她好好安心本職工作,不要再打算開什麽藥店。其時,金亞男科室裏的小張麗因爲渎職而出了責任事故,正鬧得整個縣城沸沸揚揚,金亞男身爲護士長,也被牽連得不得安生。兩口子要開藥店的宏偉計劃也就這樣順其自然地流産了,商量着把準備好的錢存起來還是好好找個理财的。

三人領導小組成員之一的萬青東讓大家在背後議論紛紛,被好事者送了個外号“萬粘膠”。不管誰做了一把手,他都能牢牢地貼上去,這得有一種怎樣的粘合力啊。

可一聽到“萬粘膠”這三個字,心裏難受的卻是方心甯: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麽?是做這樣一個不倒翁似的副校長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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