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大早,泰雲學校教師公寓裏,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方心甯和王靜芝的新房終于還是布置在了這裏。
平明時分,隻聽樓下鞭炮連聲,音樂高奏。一輛披紅挂彩的乳白色寶馬轎車緩緩駛入,紅色昭示着喜慶,白色寓意“白頭偕老”。王利威格外穿了一件火紅的上衣,寸頭瓦亮,倒好像是他要結婚一樣。他的車上,坐的是新娘和伴娘。
随後是劉墅駕駛的面包車,這是他取得駕照後第一次人模狗樣地開車,所以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車裏面坐着新郞和伴郎,他們分别攔着童男童女。這童男童女可得給你介紹一下,男孩是方心才的兒子方安廷,女孩是王利威的女兒王可心。蹒跚學步的小人兒,打扮起來更覺讓人憐愛。
第三輛是方心才開的小貨車,裏面坐了王家的幾位長輩,後面象征性地拉了幾件披紅挂彩的嫁妝,當然,還有那輛跟紀紅飛訂親時買的摩托車。
其實,有很多人都想幫他弄個像樣的車隊,就說錢成萬,今年退學跟着爸爸做生意,前幾天把家裏的一奔馳開了來,天天跟着方心甯,要他同意用這車輛做頭車。導遊徐敏華來說他們公司一輛城際包車剛好那天不出車,她跟司機說好來免費來幫忙運送客人。方心甯一一拒絕了。他反過來勸錢成萬回去上學,勸徐敏華對人家馬華溫柔點兒。方心甯反對鋪張浪費,索性就用說好的三輛車。再多一輛也不可以。
小車隊一進院子,迎親的人都圍了上去。碎花、糖果、彩帶,連同大夥兒的祝福。一起向新人撒來。
方心甯挽緊王靜芝的手,緩緩踏到紅地毯上。
現場背景是一面巨大的幛子,上面繡的是龍鳳呈祥。
主持婚禮的是音樂老師李萁,總策劃是肖葉蒙。
婚禮的開場與普通的婚禮并無二緻,倒是有幾個環節,讓方心甯的婚禮多了些别樣的精彩。
其一是學生獻花。這是學生們自己找肖葉蒙來要求加的一個環節。獻花的主要是方心甯從前和現在的學生。何麗華也來了,她跑上前。把大大的一束鮮花遞給王靜芝。方心甯看得清,在鮮花上挂着一個卡片,上面畫了個大大的心。心裏是兩個牽着手的年輕人。何麗華說:“老師,師母,祝福你們。”然後就笑,笑出了淚水。她用指尖輕輕拭去。方心甯看到了她眼中的那份純真。也漸漸放下心來。
兩位新人手裏抱滿了學生送上來的鮮花。
還有一位獻花者并沒有事先安排,連肖葉蒙也不知情。隻見來者戴着一個大大的口罩,頭上還戴了一頂帽子,走過來,把一束鮮花送到王靜芝手裏,轉眼望着方心甯。方心甯看到後面跟着張力,知道這個戴口罩的是張量,忙用兩手把住他的胳膊。好像是唯他站立不穩恐倒下了。後面,張量的媽媽也匆匆跟過來。說:“祝福你們。張量一定要過來感謝你,醫生都拗不過他。他現在與哥哥配型成功了……”這樣的場合是不能哭的,她努力地笑着,笑得人看了心裏酸酸的。
方心甯說:“太好了,太好了,你們先休息一下,别讓張量太累了。”劉墅過來帶他們去休息。
其二是李萁老師爲婚禮安排的一個精彩的節目。這個小合唱是司文金、沈雪、何麗華共同寫成的,李萁老師給譜了曲。
歌中唱道:
紅燭啊紅燭
耀動那盈盈紅光
可我們年幼的雙眸
沒讀懂你幸福的憂傷
星星啊星星
萦繞着微冷的霜
不管自己是否渺小
總要給人更多的希望
月亮啊月亮
團團圓圓幾回望
在我們期望的枝頭
你把自己皎潔地挂上
太陽啊太陽
曝幹了所有憂傷
也許已把自己灼痛
表情卻永遠那樣安祥
老師啊老師
該怎樣把你歌唱
你一味把别人照亮
又有幾回爲自己着想
哦,老師
送您真摯的願望
在這多彩的世界上
希望您永遠光彩閃亮
這是學生們歌頌他們眼中的老師。
其三是李萁突然宣布有神秘嘉賓來賀。令在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滿懷期待。
方心甯在心裏想了一遍,環視一圈,他要好的朋友、同事、老師,凡是能來的都在場,還會有哪一位這麽神秘呢?正想之間,隻見從院外匆匆忙忙來了一個人,文質彬彬,書生氣十足。
方心甯忙迎上去。
來者拱手道:“祝賀祝賀。劉縣長前幾天去北京的時候,捎回黃鋒老師爲你寫的一個條幅,縣長有個緊急會議一時過不來,讓我先送過來。”
原來他是劉縣長的秘書。
條幅當場展開,上面寫的是:
莫厭千卷潇灑人生傳道授業探真知
不懼萬難平凡世界教書育人鑄師魂
李萁帶頭熱烈地鼓起掌來。
方母今天也穿上了嶄新的衣服,打起精神,在大家的攙扶下,坐到一張椅子上。兩位新人拜了高堂後,她拿出一個紅包來,顫巍巍地交到王靜芝手上。王靜芝輕輕地叫了聲“娘”,方母點着頭答應,幸福的淚水也浸濕了眼眶。這一天,她盼了多少年,這一幕,就在今天上演。終于完成了今生最後一樁大事,所以方母難以抑制内心的那份喜悅。
宴席安排在附近的一家飯店裏。來表示祝賀的人很多,有程旭光夫婦,邵雲哲夫婦,王青峰夫婦,王利威夫婦。潘念剛夫婦,趙芳夫婦,馬華帶着徐敏華。還有趙亮等人。方心甯大學時的班主任邢江老師,正在辛縣聯系學生實習事務,自然也來湊熱鬧。泰雲學校的老師們更是不會放過這個可以輕松愉快一下的機會。
一個胖胖的廚師進來找到方心甯,要求上一道特别的菜。他自我介紹說他是張老闆從農村老家帶出來的,一直在紅霞做廚師,然而要求做這道菜的卻不是他,而是也曾在紅霞工作過的唯一女廚師何苗。聽老廚師講。這何苗自從來紅霞後,深受老闆器重,到省城參加了一年廚師培訓。學成回來還沒幾天,紅霞就被封了。
方心甯聽了,還是很高興的,爲何苗能學成一門手藝。當時答應。馬上上這道菜。
一會兒。何苗親自端了一份“合家歡”上來,看到方心甯,說了聲:“祝賀老師新婚大喜。”
“合家歡”這一上桌,大家都說口味好,連最知其底細的方母也覺得,換了個環境,換了個名字,這“合家歡”好像就不再是她那道爛菜了。方心甯知道。那其實是張老闆改造了的“英雄拜盟”,隻是在這樣的環境裏。沒什麽英雄不英雄的,倒是“合家歡”的名頭讓他聽着心裏舒服。而這樣一份看上去樸樸實實的菜,也已經不再是方母那種傳統做法了,要用專門熬制的大骨湯,裏面還不知放了多少種香料和食材。
王利威過來,說:“向你表示祝賀,我幹掉,你随意。”
他說完,一飲而盡,接着又說:“方老師,什麽叫幸福?從你的身上,我算是知道了答案。真的,我雖然隻是個小販子,但最近也喜歡學習了,呵呵,也多少懂了些。我聽人講座,說到‘世間享千金之産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産者,定是百金人物;應餓死者,定是餓死人物。’我就想,我該做個什麽人物呢?對,就做一個跟你一樣的人物!哈,剛才這杯酒,是祝福你的,來,第二杯,是感謝你的,你,是我的老師。喝!”他又給自己滿滿斟上一杯,也不催方心甯喝,仿佛就是要找個借口多喝一點兒。他接着說:“我也曾少年輕狂,可時間把我的“犭”字旁……慢慢……慢慢磨了去了。”肖葉蒙跟過來說:“你是把那‘王’字兒磨了?”王利威白她一眼,說:“不對,老婆,你老公就是把那‘犭’字兒磨去了,要……當王,當……行業之王,不當小販子,呵呵。”已經喝得夠多,他踉跄着要扶什麽東西,肖葉蒙忙伸過手去。王利威抓來抓去抓住了她,又一把推開,堅持要喝下手中的這一杯。
方心甯看在心裏,感覺在王利威身上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個一直以來傲氣十足的商人,一旦謙虛地自稱“小販子”,那麽,他就已經上了一個新的層次。
牛真齡一直不言語,白酒紅酒猛喝一通,之後就老老實實地趴在桌沿。忽然,他嘴裏蹦出一句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無酒再去偷。”幾位老師這才注意到他,知道他是在說醉話,忙攙他回去。
酒店裏喝完了,很多人又跟方心甯回到教師公寓,繼續着上午的熱鬧,直到深夜。一向不好熱鬧的方心甯耐着性子陪着大家,無論大家如何拿他跟王靜芝取樂。
盡了性的客人們終于陸續離去,方心甯卻毫無睡意了,而且詩興大發,翻箱倒櫃找紙筆。看着滿屋子淩亂的東西,王靜芝就去收拾。方心甯要放下手中的筆去幫忙,王靜芝攔住他說:“家裏的活,不用你動手,寫去。”
方心甯也不客氣,幾首詩一揮而就。
梨花潔
翠玉白璧未有瑕,
叢林深處兆豐嘉。
莫貪枝上顔色好,
不知秋來樂哪家。
菊花豔
莫言郊野太荒涼,
何人無事布金黃?
愛吟陶令地自偏,
不羨他人後院藏。
梅花寒
冰映雪襯一枝開,
寂寞賞客獨徘徊。
且看冬陽綻暧色,
豈因私念探手摘?
桃花飛
點點粉色點點春,
蹊上遊人正**。
可歎哀紅伴雲飛,
春去春來誰入心?
沉思半天,他自嘲地嘟嚷道:“嘻,每個人都一朵花,我卻不曾開過。”于是,便在紙上繼續寫道:
無花果
校牆圍籬花木栽,
犄角獨生未自哀。
紅情綠意萬千時,
卻将甜果作已開。
王靜芝好像從忙碌中突然發現了失神的方心甯,從他身後瞥了一眼那張紙,問道:“怎麽就不見芝麻花?”方心甯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忙不疊把那紙折起來,說:“哪有芝麻花?”王靜芝說:“怎麽沒有芝麻花呢?你難道沒聽說過‘芝麻開花節節高’?這樣說來,那麥子花,谷子花,高粱花,你就更不曾知道了。”方心甯這才醒悟,不好意思地說:“是呀,芝麻花好,芝麻開花節節高,好,當然好。”
王靜芝倒也不深究,邊收拾着屋子,邊說:“其實,我聽說那無花果也不是沒有花,隻是它的花瓣都長在心裏”。
方心甯聽了她的話,很受啓發,覺得真是長了見識,就把《無花果》最後那句劃了去,又寫道:
卻将豔麗心裏開。
方心甯心思很快回到現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這個女人:她就是自己的妻子,從此将與自己朝夕相處。她與他之間沒經有過卿卿我我的戀愛,當然就談不上有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卻在今天一塊兒走進了婚姻的殿堂。
是呀,或許自己還沒真正弄懂愛情的含義,婚姻就像一張考卷展開在自己面前。說到這兒,不能不承認的是,自己一直在“忽視”她。細想想,她其實就是那樸實的芝麻花,雖不美豔,卻蘊含着多麽美好的寓意呀。現實的種種問題,緻使自己慣于生活在想像中。是該與從前的自己說聲“再見”的時候了,自己應該盡力把眼下的答卷做得漂亮些。
後來,我——“幾點吉慶”——曾與他開玩笑,說你跟王靜芝的閃電婚姻是不道德的,僅僅是爲了了卻家人的心願。方心甯沒有解釋,隻是淺笑了一下。其實,他們之間,要說完全沒有愛情,那也不太準确,說起來還是兩小無猜呢。小時候在一個桌子上念書的時候,或曾因鉛筆頭大的事鬧過意見,誰會想到大了倒成了夫妻?
在婚姻門前,年紀越長,就越易受到早年記憶的影響,越來越容易回到起點——不知這是不是個普遍的道理,也不知方心甯的決定是否出于這樣的原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