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回到家裏,方心甯見嶽父王保森一個人在過道裏坐着,像是等他。方心甯喊了聲“爹”。
方母早在屋裏沖好了茶,讓親家進屋喝水。那王保森隻推說不渴。方母隻好站有門裏頭陪着,正不知兒子又如何得罪了這個大神。
“方心甯,你過來。”王保森在馬紮上端正了下身子。
“哎,爹,有事你說。”方心甯很小心。
“人家學校裏提拔了好幾個,怎麽就是沒有你?你在電視裏白白風光了一回啊?”王保森說。
“是,沒我。”方心甯回答。
“那個結巴都當了什麽主任,你居然什麽都不是?”
“我就是個普通老師。”
“在村裏的時候,聽說你這樣那樣的,原來……唉,都是你爹死得早,沒爹的孩子,怎麽能調教出出息來?”
方母聽了,往屋裏躲了躲。她不想多話,省得再惹得這個大神對自己兒子更兇。
“我還聽說,”那王保森揚了揚語調,道,“你們學校來了位女老師?還是研究生?并且做了你的徒弟?”
“是,李校長讓我帶帶她。”
“帶帶她?帶她上哪兒?”
“不上哪兒,帶她盡快地熟悉業務。”
“嗯,哈,哼……”他的話,别人已經無法聽懂了,隻能去揣測。他大概很懷疑方心甯的話,又很不屑。
“親家,”方母知道無法爲兒子幫一句。就換了個話題,“你在這裏吃,我已經做好了,讓甯甯給你取瓶好酒。”
“啊不了,”王保森起了身,舒展了下身軀,使勁擰了擰脖子,說道,“家裏也已經做好了,好酒好菜都準備着。我就回去了。嫂子你也管教下你兒子。咱們讓他往正道上走。”
王保森甩着胳膊,跟沒事人似的去了。下樓遇到女兒,他也沒搭話。
方心甯就有點兒恐慌,王保森對自己的事好像了如指掌。可又好像完全不是那回事兒。隻好拿他臆測的當事實。
王靜芝回來家。問:“爹來做什麽?”
“訓我一頓,讓我往正道上走。”方心甯說。
王靜芝不再說什麽了。方母叫大家趕緊吃飯。今天的王靜芝似乎有點兒高興,總忍不住想笑。方家母子面面相觑。
“你們說。”她終于還是沒有忍得住,“我的點子還真成功了,把饅頭做大些,5毛一個,還真就比原先賣得快了。面粉雖然漲錢了,可我們竟然還能多賺。你說面粉沒漲的時候,我怎麽就沒想出這個好辦法呢?”
“面粉沒漲的時候不會這樣好賣,現在是因爲其它饅頭坊在簡單加價,而你是先長了個兒再加價,所以你這複雜的動作反倒顯得實惠了似的。”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反正好賣就能賺錢。”王靜芝又笑了。
方母這才高興地誇耀道:“還是靜芝想得周全,所以才會賣得比原來好了,要是讓你呀,說不定早就幹不下去了。”
“不會,我還能白讀了大學……”方心甯說了半句,情知是說走了嘴,一下停頓了。
王靜芝反倒說:“知識分子認個字行,耍個花花心思行,真要說是做買賣,沒一個不賠錢的。這是咱爹說的。”
“知識分子在爹那兒真可就一文不值了。”方心甯歎息道。
“爹說讀書讀得雜了,心思就亂了。我覺得也是。”
方母看着自己的兒媳,很覺無語。當初,這是一個多麽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女孩子?隔三差五就到自己家裏問需要捎什麽東西嗎,可現在,果然成了自己的兒媳婦,居然變到敢跟守着自己跟自己的兒子理論起來。當婆婆的,哪個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
“讀書是好事,不讀書,就幹不了大事。”方母說。
“娘,”王靜芝說,“這個道理我可懂,我不是說讀書不好,但也不能說讀書的人都會好,有的人,讀書的時候,沒把心思用在長見識上,隻用在了讨女孩子喜歡上,你說這就是好處麽。”
“這……”方母看看方心甯,更不滿意了,這不明明是向兒子挑釁麽?難道兒子就是個戲裏常有的那種一肚子花花腸子的浪蕩公子哥?
方心甯笑笑說:“我要是像你說的那種人就好了,也不會有現在。”
“現在?”王靜芝盯着他問,“你對現在真的不滿意麽?真的後悔了麽?”
“我說的現在,是你跟我吹胡子瞪眼,讓我心裏很害怕。”方心甯解釋說。
“那好,我去送飯了,你們吃,省得我吓着你。”汪靜芝又盛了飯,給心才家的送去。
“人可真是會變的,這才幾天,怎麽就變了個人似的。”方心甯思考着說。
方母安慰兒子道:“應該是懷孩子的原因,生了也就好了。”
方心甯就回到自己屋子裏,重重地坐在一張椅子上,不知不覺睡着了。迷糊迷糊中,他看到一個女子向他笑着走來,那人長得像紀紅飛,又似是蔡潔,一步步向他走近。他想喊她,卻不知道是該喊“紀紅飛”還就喊“蔡潔”。他傻傻地張望着她。椅子被他突然的一晃,險些傾倒。
他醒來,認認真真地想紀紅飛。如果她沒有病逝,現在他應該是跟她在屋子裏談論新學期的新變化,談論着教材教法,而不是像王靜芝這樣,除了面粉漲錢,就是饅頭怎麽做,讓他都沒法适應她。紀紅飛在另一個世界還好,因爲她心地善良,肯定會有好報的。
他又想到了蔡潔,這個美精靈一樣的女子,那麽像紀紅飛,那麽懂他的心。他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孩,他爲這樣的女孩而心動。可他不敢拿她與王靜芝相比,他們兩個沒有可比性,一個如握在手中的饅頭,一個如飄在雲上的仙曲,本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他越想腦子裏越亂,幹脆去上班。他嶽父王保森卻已經站在街角,一雙眼睛遠遠地盯在他的身上,就像電影裏演的特務盯梢一模一樣。方心甯隻能裝作沒發現,急步邁進學校,仿佛裏面就是自己的地盤,進去了也就安全了。
蔡潔比他來得還早,已經站在她自己的位子旁,不住地向門口望。見他推門進來,她拿出一個大大的蘋果,胳膊直直地伸展過來,把那個紅蘋果托在手上,甜膩膩地說:“獎勵你的。”
“我爲什麽得這個獎勵?”方心甯已經聞到了這枚蘋果的濃香,但還是忍住了這色香味的誘惑。
“你第一天對我的指導很有效果,難道就不能獎個蘋果?”她說。
“那‘果’是我分内的事,這‘果’你自己享用。”方心甯說。
“我有我的,這裏你的,是你該得的。”她說。
忽然聽到門外有響亮的腳步聲,可這邊,蔡潔還直伸着胳膊堅持等他收。他隻好一把将面前那枚蘋果取下,下意識地藏到身後。
門外進來的是肖葉蒙,見兩個人在那裏傻站着,問道:“怎麽了?我怎麽聞到一股很濃的香味,好像……是蘋果?”
二人忍俊不禁,幾乎又是異口同聲地說:“不知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