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你的指骨傷勢呢？”黑暗中，俞岱岩關切問道。

“好像全都捏碎了，師父你的化生之力對這種粉碎性骨折有效果麽？”

“粉碎性骨折？”

“就是骨頭全碎了，比那個好一點，感覺好像都裂了，裂成幾瓣了。”聽俞岱岩問起，周天生這才注意到自己中指的傷勢，頓時一股鑽心的痛傳來，突然擔心問道：“師父，這傷要是治不好，不會要把這根手指截掉吧？我聽人說像這種内裏的傷勢要是治不好的話，很容易從裏面腐爛掉，要是不截掉的話，小命不保。”

“要是截掉的話，那就成九指神丐了。呵呵，比起上輩子來，少了根手指頭換來一雙好手臂，算來還是賺的。”

說罷苦中作樂地自嘲一笑，隻是坤門穹廬之内光線黯淡，無人察覺。

“什麽九指神丐，什麽上輩子？”俞岱岩問道，“你這傷勢跟我當年差不多，不過你年紀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輔以化生之力，徹底治愈不是什麽問題，切莫要自暴自棄。”

周天生無意之間說漏嘴，忙轉移話題道：“師父聽過九指神丐麽？”

俞岱岩不知想起什麽，默不作聲。

穹廬内外一時寂寂，忽的聽俞岱岩歎道：“天生，你恨我麽？清風，明月，閑雲，靈霄，你們恨我麽？要不是我一時興起，也不會落到現在這般下場。”

“師祖，徒孫萬不敢如此想！”清風、明月急忙道。

閑雲憨聲道：“我爺爺說跟在師父師祖後面學武，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那個，恨，哦，爲什麽要恨啊？”

“閑雲，你……你這憨貨，讓師祖怎麽說你好呢？呵呵……”俞岱岩輕聲笑道，笑音中不知怎麽卻聽出一絲哽咽。

“師祖哎，也不知道一會兒是生是死，我就不分尊卑長上一回了，要說恨還真有一點，我就恨你單獨問小師叔，卻把我跟他們三個放在一起問，還把我排在最後一個。”靈霄笑嘻嘻道，聲音卻很虛弱，“我一向自認天資非凡，雖然比不上小師叔，怎麽也比他們三個傻缺厲害得多，您問我的時候能不能把我單獨點出來？”

“你，你說誰是傻缺，大家從來都說我老實，沒人說我傻缺，學起武來，一點也不比你慢！”閑雲脖子一梗回道。

“天資非凡？我看你隻有在逃這上面天資非凡，”明月嘲笑道，“不過這回沒跑了啊，栽咯栽咯！”

“你們幾個能不能安靜點想想辦法，吵吵鬧鬧的，我都沒法動腦子。”清風怒道。

“你還動腦子？清風哎，你是想得出辦法的人麽？沒聽師祖說麽，老老實實等師祖爺就是，萬一等不到師祖爺就挂了，師祖爺也會幫我們報仇的，想那麽多做什麽呢？”明月道。

幾人吵吵嚷嚷，沉寂黑暗的穹廬之下，卻有淡淡溫情湧動。

“天生啊，你怎麽想的？”不待他回話，俞岱岩又歎了一口氣，“是了，我問的差了，你肯定也會像他們一樣，不會怪我。不過你們越這麽說，我這心裏啊，就越像揪住了一樣，我活了半輩子，已經活夠啦。武當七俠名傳天下，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倒是你們，最大的才十三歲，就要陪着我這個癱子……，”說到這兒再也說不下去。

頓了頓又道：“倘若能躲過這一劫，我，我，想想我也沒什麽好給你們的，隻有将這一身功夫傾囊相授了。”

歎了口氣，眼前似乎浮現出從前七俠齊聚張三豐膝下，其樂融融的時光。蓦的，畫面崩散，重又聚成張翠山夫婦，雙雙笑吟吟的看着他，張翠山興奮地叫道：“三師哥，你看，這是弟妹！”

黑暗中，誰也瞧不見他眼中那一抹難以承受的痛楚，語氣忽而變得極其悠遠：“十二年前，我被五弟妹以蚊須針毒倒，而後被奸人以金剛指力擊碎周身骨骼。見着五弟妹之後，本以爲能壓住十幾年的怨毒之氣，沒想到啊沒想到，俞三，你他媽的畜生不如啊！”

周天生等幾人從未見過俞岱岩說出這樣的話，方要出言勸慰。俞岱岩又道：

“當日跟五弟妹對質當年事情的前因後果時，五弟也在場，兄弟之義，夫妻之情，終難兩全，難啊難啊，難到逼得五師弟自刎身死。旁人都道張翠山勾結魔教獅王，又沉溺女色，終緻身死。隻有我才知道，五師弟若不是心存死志，有師傅他老人家在，誰還能當真逼死了他？逼死他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啊！就是我啊！”

最後幾個字俞岱岩吼得似乎要把心肝都要吼出來。

良久才平複下情緒，又道：“早上一時興起帶你們幾個來後山，卻把你們幾個帶到這九死一生的境地。我真是個不祥之人啊，跟我走的近的，似乎一個個都沒有好結果。老天要我命中注定做個天煞孤星，人啊，怎麽也鬥不過命的，怎麽也鬥不過老天的。”

話中盡是蕭瑟，意志消沉，郁氣沉沉。

清風幾個年幼，閱曆不足，心裏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周天生卻知道俞岱岩鑽了牛角尖，前世他曆經苦難，也曾一度覺得命運難抗，甚至不時興起輕生之念，後來才想明白，什麽老天啊，命運啊，都是虛的，倘若真有這麽一隻無所不在的大手撥動着芸芸衆生的軌迹，那等存在又怎麽無聊到專注于人世？說什麽天意難違，命運難測，隻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而已，天意跟命運豈會在凡人身上流連？便是鴻鈞老祖也不過在自己的命運軌迹上撥了一下，就放手不管。

所謂天意、命運都隻不過是給自己的失敗找個台階下而已。

到鴻鈞老祖将他送到這個世界，他又更明白了一層，天意難違，命運難測，說穿了隻是還不夠強，若是強到鴻鈞老祖那個地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又有誰能把所謂的天意命運加諸其上？

張翠山就是死了，也能從輪回中揪回來！

這個世界從沒有人見過那樣的存在，所以才對自身感到渺小，對命運感到無力。

不過要是這麽開導俞岱岩，鐵定會反過來被他開導的，天生，你是腦子壞了麽，又夢到鴻鈞老祖了，做人要實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