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一切本就不增不減,即便看着消亡,其實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于天地之間。既然始終不曾滅亡,那天地之間的事物,爲什麽始終生生不息地變化？這種變化,到底遵循着什麽樣的規則？”

“我苦思了三年一無所得,直到有一天,我一時興起,去少林寺,看了一場剃度。”

“哦？少林寺如此了得？竟然一場剃度就能讓徒兒你頓悟？”老宮主頗爲詫異。

“跟少林寺無甚關系,隻是徒兒見着三千青絲随風而散,就在想它們散開的方式爲什麽是四散,而不是聚攏？”

“這有什麽好想的,一盆水潑出去難道還是一盆？”老宮主反問道,随即想到什麽,閉口沉思。

“是啊,一盆水潑出去爲什麽就不是一盆了？一頭的青絲爲什麽就飄得滿天都是？簽筒裏的竹簽倒出去爲什麽往四方散落？這就是規則,這就是道理啊

“這規則,說來簡單。這世間一切的有序,總有往無序發展的趨勢,這就是我總結出來的道理。或者用混亂度來說則會更好一些,若有一個體系,無外力的于擾,它的混亂度總在不斷地增加。”

老宮主笑道：“一切都趨于混亂無序,那不還是歸于廢墟麽,老夫講得也沒有錯嘛。”

萬歸墟也不接話,續道：“人體本是個高度有序的體系,若走向無序,那人便會死亡。人體的真氣在意識操控下,也是個有序的體系,若意識消亡,真氣也會散向天地。這有序趨于無序的道理,我便稱之爲歸墟之道。”

若是後世的學者能聽到萬歸墟這番話,一定會驚異的發現,他說的規則,正是後世總結出的兩大規則,質能守恒定律和熵增規則。

質能守恒定律,即孤立系統中,物質和能量總是固定不變的。

熵增規則即是孤立系統的熵隻增不減。（熵,描述體系混亂度的标志。）

“那毒,歸墟毒,就是我依此道理調制而出,讓師父的真氣趨于無序的趨勢最大化,師父全力束縛真氣,自然毫無還手之力。此毒内功越高,毒性越烈,師父的内力舉世無雙,那這毒麽,自然也變成舉世無雙的絕毒。要是半點内功都沒有,這毒就跟尋常的白水沒多大區别。”

老宮主聽罷,撫掌而歎：“老一輩都贊你如何天資高絕,如何勤奮刻苦,向道之心如何堅定,老夫現在才發現,徒兒你最大的優點,不是别的,而是想前人之未想,發前人之未發。别人都是學武,唯有你才是修道。老夫潑了一輩子的水,卻都沒有發現這裏面還蘊含着這樣的道理,被你囚禁在石室,還有什麽好怨好恨的？”

“不過啊歸墟,即便如此,我這一身的功力仍不能傳給你。”

“師父,弟子也有一問想問您,您的壽數早該在兩年前就到了,這兩年全靠着精深的功力延遲着死亡的到來。按理在十年之前就應該行歸元之禮,将這一身功力傳與我了,我等了兩年,多次試探,您依然沒有傳功于我的意思,弟子想知道,弟子哪裏讓您不滿意了？”

“你哪裏都很讓我滿意,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但是徒兒啊,我找的是傳人,你自己看看你除了長得像人,還有幾分人氣？傳人傳人,起碼得是人啊。

“求仙問道,難道是爲了變成人麽？”萬歸墟淡淡反問。

“老夫也不知道這一問該如何答,不過老夫修道一生,修到後來,反而越來越舍不得這花花塵世。多麽美好的世界啊,有人情冷暖,有愛恨情仇,有紛紛擾擾,它本該按着自己的秩序運行下去。”

“而你,老夫從一開始就覺得,你不屬于這紅塵俗世。你一旦出世,老夫也不知道會給這世間帶來什麽後果。現在有龍昊、蒼天、星炎他們幾個,就算你翌日真正神功大成,他們聯手還是能壓制得了你。但若是我将這一身功力盡數傳給你,其餘八部部主聯手都不是你的對手。你說我敢冒這個風險麽？”老宮主一改輕松之色,聲音變得有些沉重。

老宮主歎了一口氣,續道：“要是心兒她未死,老夫可能還會選你當傳人。畢竟這世上,你真正關心的隻有一個半人,能約束住你的也隻有這一個半人。心兒算一個,老夫算半個。眼下心兒死了,老夫也行将就木,往後還有誰真正能在你肆無忌憚之時,扼住你這條蛟龍？”

“嶽飛嶽少保以‘莫須有,之罪,爲高宗所害。今日不曾想,師父也以未犯之罪罪我,徒兒無話可說。”萬歸墟淡淡道,“雖無顯迹,意欲爲之,好大的罪名。殊不知人人皆有原罪,照師父的說法,豈不剛生下來就得溺死？”

“呵呵,老夫以未犯之罪罪怪與你,又因爲舍不得下手廢了你,被你先廢了,也算是罪有因得吧不過,老夫還是要說,若有你這等能力,又視人命如草芥的,師父自然也會親手誅除。你若是如星炎一般的枭雄心性我都能接受,偏偏你啊,你把人命當過命麽？不管是人命,還是别的什麽,在你眼中都如浮雲。譬如囚禁爲師,你心中該是毫無悔意吧？欺師滅祖在你眼中從來不算什麽,更何況别的？”

“師父意思如此果決,弟子才不得不将您囚禁于此,萬一您覺得壽數将近,将一身神功托于旁人而不是弟子,那豈不是糟踐了鈞天一脈曆任祖師苦修的内力？這世上,配得上這些内力的也隻有我了。”萬歸墟聲音不覺提高了一些

“你倒是自視甚高,不過你也知道,北冥神功以大禦小,我就是讓你吸,你敢吸麽？至于歸元之禮麽,想也不用想,老夫甯可帶着這身真氣回歸地府,也絕不會同意的。”老宮主說罷一擺手。

“呵呵,師父,待我歸墟功法全部創出,您這一身真氣終究還是我的。”萬歸墟溫和笑道。

“老夫等着呢,呵呵,以老夫的身體還能撐個兩年,你的歸墟功法從十幾年前就開始自創了吧？十幾年都未曾成功,想着兩年之内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