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通電子元件廠會議室裏，朱遠方坐在會議桌前，周圍或站或坐圍了不少人。</p>
有幾個是普通職工，但大多數是廠領導班子成員。</p>
“朱書記，憑良心說，廠子到今天這步田地，跟您是沒有一毛錢關系的，去年您到任的時候，廠子早已是一副空殼子，您接手的是一副爛攤子。”</p>
“是啊，朱書記，現在這麽一改革，不僅把我們解散了，還把您也擱置起來，這是從上到下一杆子撸到底啊。”</p>
“好歹您還是副縣級呢，這口氣您能咽下去？”</p>
“别說朱書記了，就是我們大家，哪個不是也有級别在身，科級副科級比比皆是嘛。”</p>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想到就這麽一下抹光了，怎麽着這心裏也不平衡。”</p>
“不管怎麽樣，這個改革方案我是不會同意的。”</p>
周圍的人群情激奮，都瞅着朱遠方在發牢騷。</p>
可任他們說個啥，朱遠方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發，面無表情。</p>
那些人看他這樣，有人繼續鼓動他反對改革方案，有人似乎看透了什麽，搖搖頭，不再吭聲。</p>
會議室裏的氣氛是一種浮躁，是一種不安，也是一種人心的掙紮。</p>
朱遠方的内心也很矛盾，自己現在是廠裏的一把手，按照改革方案，領導班子全部推倒重來，意味着自己也要競争上崗。</p>
縣裏是要把自己調離的，随便到哪個部委辦局弄個閑差沒有問題。</p>
可這樣一來，跟前面幾任廠長升任副縣長的結局相比，沒面子啊。</p>
表态留下來，也是無奈之舉。</p>
不過，了解朱遠方的人，會對他的留下來有一份理解。</p>
朱遠方是從鄉鎮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論素養和能力，都是過得硬的。去年把他調到文通電子元件廠，其實也是讓他來救火的，實際上也表明，當時是對他的能力信得過。</p>
可是，朱遠方很快就發現，自己對于工廠的管理和經營沒有經驗，任憑自己怎麽用心努力，糟糕的現狀沒有一絲改變。</p>
外界對自己的質疑反而越來越多，說他以前的成績不足信，徒有虛名而已。</p>
長期停産，廠裏的領導班子早已松散，人心早已不齊，看朱遠方政績平平，他們更加尾大不掉起來，朱遠方實際上成了孤家寡人。</p>
現在一看，廠裏的領導要重組，這些人又想過來扛朱遠方這杆大旗，實在是有些搞笑的意味。</p>
朱遠方早做好思想準備，留下來，協助新廠長好好幹，一定幹出個名堂來，讓他們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朱遠方。</p>
說到底，朱遠方知道自己是個幹事業的人。</p>
“孫縣長來了。”</p>
門外有人喊了一聲，孫縣長他們幾人已經出現在了會議室門口。</p>
孫縣長在文通廠确實有些威信，會議室裏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那些圍在朱遠方身邊的人迅速散開。</p>
朱遠方趕緊起身，“孫縣長，裏面請。”</p>
孫縣長一邊往裏走一邊說：“呵呵，今天這文通電子元件廠夠熱鬧，門口人多，這會議室也不少人。”</p>
他這一說，會議室裏那些人都有些尴尬，不少人臉上使勁擠出一點兒笑容，可特别難看。</p>
“既然大家都來了，不管是不是領導班子成員，都坐下來，我們一起迎接新廠長，怎麽樣？”孫縣長邊說邊瞅着大家。</p>
那些人有點兒不情願，但卻都乖乖坐下了。</p>
會議室裏安靜得有些尴尬，讓人不适應，包括李國強，也有些不踏實。</p>
孫縣長坐好，有人遞過來一杯茶，他好像對這茶很喜歡，仔細觀察着裏面上下浮動的茶葉。</p>
“各位，我平時非常喜歡喝茶，茶如人生啊！”</p>
衆人都一愣，這孫縣長怎麽聊起茶來了？</p>
“大家請看，無論你是什麽樣的好茶，最後的結局都是要經這一杯滾燙的開水浸泡。”</p>
被滾燙的開水浸泡，什麽意思？</p>
“被開水這麽一燙，這茶葉便舒展開來，變得翠綠可人，讓人越看越喜歡。”</p>
“再之後，這些茶葉便慢悠悠地沉到杯底，因爲它已經把自己最濃的汁水奉獻出來，讓人們醉心品嘗，自己的功勞無需多言。”</p>
“所有的成功，都要經過最少一次這樣滾燙開水的洗禮，所有的成功者，都會像這茶葉一樣，最後默默沉到杯底，不言不語，一種最高端的大氣。”</p>
“我們文通電子元件廠，現在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這個不用我說，大家全知道。”</p>
“我就不說别的了，這全廠上下總是拿不全工資，這不是長久之計啊。”</p>
停頓了一下，孫縣長又補充道：“其實，剛才我是說拿不全工資，接下來可能是拿不到，實話告訴大家，縣裏的财政也是入不敷出捉襟見肘，維持日常也是拆東牆補西牆，今年特别困難，已經揭不開鍋了。”</p>
“廠裏怎麽辦？不能坐以待斃吧？”</p>
“常言道，樹挪死人挪活，其實出路還是有的，那就是改革。”</p>
“怎麽改？不能像以往那樣小打小鬧，那些措施都是隔靴搔癢，治标不治本。縣裏決定，要改就改個徹底。”</p>
朱遠方看了看孫縣長，認可他剛才的說法。</p>
是啊，前幾年廠裏開始走下坡路，也是想了好多辦法，改革是一茬接一茬，現在看來，都是些癢癢撓，墳頭上燒紙，混鬼呢。</p>
“我們經過慎重考慮，改革必須徹底，怎麽才算徹底呢？改人。”</p>
很多人心裏在想，改人？不就是把我們全都抹光了嘛。</p>
朱遠方倒也這麽認爲，他研究過以前的改革方案，改來改去，都是換湯不換藥。</p>
“改革方案前兩天已經公布了，知道大家有意見，畢竟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了，可以理解。”</p>
“我想說的是，爲了廠子，爲了兩千多職工，不管理解不理解，作爲黨員幹部，都要帶頭執行。”</p>
“我今天和周副縣長一起把李國強同志送過來，就意味着文通廠深化改革正式開始，從今天起，随着新鮮血液的注入，文通廠的春天馬上就會來到，我相信，一年以後，一個嶄新的文通電子元件廠就會呈現在我們面前，全廠幹部職工一切都回歸正常，往日的榮耀再次回歸每一個人的臉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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