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衣人聽見莊周喊出自己的名字,手中的半截刀再也握不住,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顫抖地将遮住自己大半個臉的帽子摘下,擡起頭來,臉上的肌肉扭曲,眼中除了憤怒更多的是恐懼和絕望。
火光之下,莊周看得分明,此人正是逃出雲夢山失蹤的李朝文!
當李朝文擡起頭的一瞬間,莊周身後的馬天虎不禁驚呼出聲:“你……你是……朝文大師兄!”
李朝文慘然一笑,說道:“什麽大師兄!現在隻不過是你們案闆上的一塊肉……”
莊周冷然看着李朝文,說道:“我早該想到,你逃下雲夢山之後怎麽會突然消失無蹤?原來是躲到飛夢山了!”
當日李朝文突然消失,莊周曾經派人在雲夢山方圓百裏之内大肆搜捕,卻一無所獲。雖然心中疑惑,也曾将懷疑的矛頭指向飛夢山,隻不過那時雲夢山大亂初定,實在是無暇,也不敢到飛夢山搜尋。後來更是碰上龔定仁之亂,又忙于開采礦石,竟然就此耽擱了。
其實,莊周隐隐還有一個心結,那就是柳翎。柳翎和李朝文一樣,莫名消失,在想到李朝文可能藏身飛夢山時,自然也想到了柳翎。可是,他竟然有些怕見到柳翎,他甚至潛意識裏有這樣一個想法:柳翎就這樣消失是一個最好的結果,避免了他見她的尴尬和不安,也避免了她見他時的仇恨和憤怒……
當眼見李朝文真的藏身飛夢山後,此刻的莊周很想問一句:“柳翎呢?”可是。他沒有問,或者,不敢問。
這時。李立已經帶人将投降的的那一百多人押下去了。
很快,高牆上下,隻剩下沉吟不語的莊周、面如死灰的李朝文、受傷倒地的周伯年、滿臉驚訝的馬天虎,還有高牆之上那一圈彎弓搭箭的壯漢,他們神情依然緊張,因爲他們知道,癱倒在院中的這個人。是整個獵夢族的一條“大蟲”。所以,他們時刻注意這個人哪怕是絲毫的異動,隻要發現異樣。就毫不客氣萬箭齊發。
莊周看了看院内癱軟的周伯年,說道:“将他也帶上來!”
兩個壯漢迅速飛奔到周伯年的身邊,二話不說架起就走。而周伯年也似乎完全喪失了鬥志,任憑壯漢将自己連拖帶拽。上了高牆。被扔在莊周腳下不遠處的青石地上。
與此同時,幾十個壯漢刷的一聲回過身來,刀劍一起架在周伯年的脖子上。
很快又有一個人端來三張太師椅,分别放在莊周、周伯年、李朝文三人的身前。莊周坐下,示意旁邊幾人。那幾個人立刻會意,也不管周伯年和李朝文願不願意,七手八腳将兩人按到在太師椅上。
一個是造夢境大成的宗師,一個是至少也是造夢境小成的翹楚。此時此刻,居然完全淪落爲任人宰割的俘虜。毫無反抗之力,任由他人拖來拽去!
所謂人真正的崩潰絕不是**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周、李二人此番抱着踏平雲夢山的決心而來,沒想到進入了莊周早已設置好的圈套之中,根本還來不及反抗就被徹底瓦解,這種反差就連如周伯年這樣内心強大的江湖老手也膽戰心驚,何況本就脆弱的李朝文!
莊周看着對面坐着的兩個自己的長輩,敵人,終于緩緩開口說道:“周師伯,李師哥,你們還有何話可說?”
周伯年頭發淩亂,歎個一口氣道:“莊周,我最大的錯誤就是低估了你,你原本比你的師父柳蒼龍更加陰險,更加……野心勃勃!”
莊周說道:“說實話,我也沒想到這樣一個小小的伎倆居然讓周師伯你上當了……這隻能說,周師伯對這塊曉夢玉佩太上心了!”說着,從懷中掏出那塊巴掌大小的玉佩,慢慢舉起。那玉佩在火光閃耀之下,閃着奇異的光芒。
周伯年的眼睛突然睜大,眼眸之中全是玉佩上反射過來的光,他的胸口起伏,顯然是激動萬分,嘴巴張了張,但終究沒有說出什麽。
莊周搖了搖頭,說道:“師伯是獵夢族老人,不但在這與世隔絕的雲夢山山脈說一不二,恐怕在世俗世界也是縱橫多年,怎麽就迷信這麽一塊玉佩?說什麽得玉佩者可号令天下獵夢人,可笑,現在這玉佩在我手裏,我一聲令下,師伯你會聽從麽?更何況世俗界那些早已對獵夢祖庭漸漸陌生,甚至不屑一顧的族人!”
周伯年鼻中冷哼一聲:“那是因爲你不知道這玉佩隐藏的巨大秘密……”他話剛出口,立刻後悔,急忙閉嘴。知道憑着莊周的機警,定然能夠從自己在半句話中覓得什麽。
果然,莊周眼中光芒一閃,問道:“秘密?”
周伯年早已低下頭,閉上眼,不說話了。
莊周知道周伯年已經防備,斷然問不出關于這玉佩的新東西,索性不再問,話題一轉,問道:“師伯可知道我是怎麽讓武通中計的?”
周伯年臉一哆嗦,說道:“哼,不就是給他們兩人設置了一個夢境,讓他們相信自己的夢中偷襲行爲是現實世界發生的事……雕蟲小技而已,根本不入流……”
莊周哈哈笑道:“這點伎倆當然入不了師伯您老人家的法眼,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不入眼的小計居然還是讓師伯上當了!”
周伯年郁憤之極,脫口說道:“還不是我聽說玉佩在這裏,一時心急……唉,此時說什麽都沒用了!”說話之間,眼睛看了看不遠處癱倒在椅子上的李朝文。
莊周心中一動,說道:“說起來,莊周也是很佩服師伯,這玉佩在冷鬼手中,我也是無意中得到的。師伯遠在飛夢山,身上又有傷,你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周伯年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說道:“這雲夢山方圓千裏的大小事,要我不知道,恐怕很難……”
莊周說道:“哦?其他事我不知道,但是玉佩這件事應該是朝文師哥告訴你的!”
此話一出,周伯年和李朝文鬥是一愣,尤其是李朝文,驚訝之餘還“咦”了一聲。莊周一聽,知道自己果然沒有猜錯。
莊周淡淡說道:“很多年前,朝文師哥就是從這個村子上的山……前幾天我去了你家的舊宅,一片廢墟……可以想見,當年師哥家也算是這栖霞村鼎盛之家,而且我聽說當年錦西老伯樂善好施,乃是一個大善人,隻可惜一場大火,一切化爲烏有,唉……”
莊周這邊徐徐道來,李朝文聽着卻突然渾身顫抖,就要從椅子上摔倒下來。他的心中顯然頗爲激動,突然大吼一聲道:“這一切,這一切,都是柳蒼龍造成的!”
莊周大吃一驚,雖然他已經隐隐猜想到李朝文對當年的事已經有所了解,但是親耳聽見他說出來,心中還是震撼難言。原來,李朝文所做的一切,包括勾結外人,謀害柳蒼龍,倒并不隻是嫉妒莊周,觊觎族長之位,還有一段血海深仇參雜其間……
這麽說來,李朝文其實是和自己一樣,是柳蒼龍的受害者,隻不過,自己更加幸運而已……說不定,自己對李朝文還有一些罪責,因爲,當年參與縱火的也許不僅僅是柳蒼龍,還有自己的父親莊天陽……
想到這裏,莊周寒意頓生!
隻是,李朝文又是什麽時候知道了這一切?
此刻的李朝文,因爲莊周的一番話,已經徹底勾起了心中痛苦的回憶,不用莊周盤問,他已經在喃喃自語:“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一天,那天,天氣真好……李媽将我交給柳蒼龍——那時他負責将選拔的少年帶上山。我那時真是興奮,我爹娘都是老實巴交的種菜農民,連獵手都不是,我多麽希望能成爲以爲修行者啊!可是,我娘見到柳蒼龍的一瞬間突然臉色很驚異,很恐懼,完全沒有當初的開心。她臉上的那種恐懼和憤怒我一輩子也記得……我當然感到很奇怪,我問娘怎麽了,她卻什麽也沒說……我就帶着這樣的疑問上了山。後來,直到娘去世的那一年,就是三年前,我回去看她最後一眼,她已經奄奄一息了,拉住我的手說:‘文兒,你知道那年我看見你師父爲什麽那麽害怕嗎?’我已經忘了那件事,娘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娘說:‘其實,你不是我的親兒,我隻是你的奶媽。你爹叫李錦西,是大好人,可惜,一場大火毀了一切……那場大火好大,好恐怖啊。大火的前幾天,我就看見你師父多次到你家,每次都是晚上,樣子很兇,好像在逼問你爹什麽。一直到大火的前幾個時辰,我還看見你師父滿臉兇狠地從後門離開……’”
李朝文旁若無人地講着,完全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之中,而莊周知道,這其中有多少驚心動魄的秘密!
李朝文歎一口氣,繼續自言自語:“嘿,你知道嗎,我聽到娘這樣說,内心的震動和驚訝到了什麽地步?我覺得整個世界都開始崩潰,是完全坍塌!這太荒唐了,我的娘不是我的親娘,我的師父是我的仇人!哈哈,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可怕的事實嗎?我心中滿是仇恨,恨不得就此将柳蒼龍碎屍萬段!可是,我害怕,其實更多是恐慌,師父平日對我其實甚好,我又怎麽能狠下心來殺他?但是,每天見到他,我又忍不住想起娘的話……煎熬啊!”
李朝文一邊說,一邊已經淚流滿面。莊周聽着,卻感到一種強烈的共鳴,當初的自己,何嘗不是在仇恨與自責中徘徊,掙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