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是周伯年。
他不斷地問自己:真的非要殺周伯年嗎?
獵夢族與世隔絕不知道幾世幾劫,幾萬人生活在這片極西之地,本來應該是一個更團結更有凝聚力的族群,但爲什麽卻充滿殺伐陰謀?自己立志統一獵夢族,卻要不斷地制造更多的殺戮,該還是不該?
本來,他還在驕傲地訴說這自己的雄心壯志,周伯年一死,他突然想到:自己不擇手段所做的這一切,和柳蒼龍、周伯年又有什麽區别呢?
周伯年在臨死之前一直說着“結束了,結束了”,是什麽結束了?是他的生命?還是他一生所經曆過的争鬥殺伐?
是的,柳蒼龍和周伯年都“結束了”,莊周呢?
莊周突然有些悲從中來,呆呆地看着周伯年的屍體,一言不發。
還是李立忍不住提醒道:“族長,這家夥怎麽辦?”說着用手指了指李朝文。
莊周這才醒過神來,思緒回到現實中,看見馬天虎一臉焦急地看着自己,看見李立滿是恭敬的眼神,看見四周筆直挺立引弓搭箭的壯漢們,這時,他才發現天已微微發亮,東方的紅日雖然還不見,但是遠處的群山被抹上了一層瑰麗的粉紅……
眼前的景象突然給了莊周以無限的力量!
必須堅定地走下去,爲了整個族群的生存和繁榮!雖然在這個過程中,有很多人因此犧牲,或者必須被清除,但是,這是不了避免的陣痛。
大浪淘沙,當一切塵埃落定,獵夢族的朝陽将更加瑰麗磅礴!
這樣想着,莊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胸中那團火焰再次騰騰燃燒。
周伯年已經死了。他畢竟是獵夢族前輩,自然要舉行一個隆重的葬禮。至于李朝文,莊周必須留着,他還有疑問必須從他的身上尋找答案。比如。周伯年是如何知道曉夢玉佩的事?曉夢玉佩又是如何藏在冷鬼的密室之中?
莊周的直覺告訴自己,李朝文也許知道答案。
不敢進入周伯年的夢中,但是,進入李朝文的夢境之中莊周是有絕對自信的。
此時,李朝文似乎也已經奄奄一息,莊周必須趕在他殒命之前做完這件事。
當日,李立和馬天虎帶人收拾殘局。那一百多人在李立親自押送之下去往雲夢山,莊周的意思很明确,這批人心志不堅,絕難成爲他心目中真正的獵夢修行者。但是他們畢竟曆經修煉,而且其中不乏幻夢境的高手,又不可能全部棄之不用,要知道這些人如果任其回到村落,不知道會掀起怎樣的風波!所以。這些人還必須留在山上,至于留下來之後怎麽辦,隻能以後再思考了。
至于失去主心骨的飛夢山,莊周倒并不急着去相信,隻要派人去那邊宣布周伯年已死,并且亮出曉夢玉佩,那麽一切都将歸附。這樣。他至少是從形式上統一了獵夢族。
莊周最着急的事還是從李朝文哪裏探求到更多的秘密,之後,他才會回山。
當天晚上,莊周毫不費力地進入了李朝文的夢境之中,發現他的夢靈獸玉面狼也和它的主人一樣早已奄奄一息,随時有消失的可能。而且。李朝文的意識深處居然是如此地慘白壓抑,因爲整個憶海的幻象是一片巨大的雪野,雪野之上有不斷往下掉落的黑色雨點,簡直是傾盆而下,完全看不清四周的任何景物。雪野之上沒有天空。那些黑暗的大雨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往下飛落。
莊周感到很奇怪,按道理來說,李朝文經曆過如此的心靈重創,憶海之中一片壓抑倒是很正常,但是爲什麽會如此隐晦呢?他的記憶幻象應該是特别清晰,特别醒目才是。
莊周矗立雪野,一時不知所措。倒是赤虎,似乎很久沒有在如此“廣闊”的天地馳騁,興奮異常,四蹄奮飛,将那雪野攪得玉碎瓊飛。
白色的雪,黑色的雨,歡跳的赤虎,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
莊周知道,經過赤虎這麽一番折騰,李朝文的憶海必然是七零八落,無法恢複了。外在表現就是,李朝文成爲一個記憶淩亂的半癡呆狀人。
突然,就在赤虎上下翻騰中,莊周看見幾棵紫色的草狀物從雪野之中露了出來。這幾棵草狀物,似草非草,雖然有草的形态,但是顔色卻是紫色,而且比一般草要高大粗壯許多,莖葉周圍流動着絲絲縷縷的黃色光芒……
莊周快步上前,俯下身,就要伸手去拔其中一棵顔色最鮮豔的草,卻猛然聽見意念中一個聲音喊道:“主人,且慢!”
莊周一愣,知道這是生活在自己意念中的若虹的聲音。他知道若虹生活在人的夢境意念之中許久,對這個世界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她此時出聲阻止,定然有她的道理。
莊周縮回手,意念一動,若虹便出現在這片雪野之中。一身紅衣,在雪白又昏黑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妖媚,甚至有一種誘人的風姿綽約。自從上次利用她“色誘”龔定仁後,莊周就很少見到這個生活在自己意念中的女子,即使這次設計讓武、梁二人上當,莊周也隻是讓若虹幻化成一個普通莊丁。
心目中沒有一個人,這個人自然不會出現在自己的意念中。現實世界其實也是這樣。
莊周問道:“爲什麽阻止我?”
若虹早已習慣莊周的冷酷,她用手拂去飄來的一團黑色棉絮,說道:“主人有所不知,一個人若是極恨某個人,那麽他憶海深處的記憶對某個人的印象是極其深刻的,因爲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殺死這個人。此刻要是這個人進入他的憶海,他的這些執念就會有本能的反應,對這個人造成傷害,而且,是意念的傷害……”
莊周暗自心驚,自己修煉獵夢術多年,這種事居然還是第一次知曉!
這麽說來,一個獵夢者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最好不要進入仇人的憶海!莊周有些後怕,幸虧自己沒有貿然進入周伯年的夢境之中,說不定,那裏等待他的就是一場意念的殺機!
莊周問道:“你怎麽知道這些?”
若虹臉色暗淡了一下,說道:“我自從被冷鬼化入夢中後,就在他人的意念中存活,有十幾年了吧——我說的是現實世界的時間,至于在這夢境世界,我早已感受不到時間了……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比現實世界熟悉多了,或者說我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對其中的古怪能不知道嗎?”
莊周點了點頭,正要問怎麽辦,卻突然看見那些原本隐藏在雪野之下的怪草發出滋滋滋地聲響,好像有無數的老鼠正洶湧而來。同時,兩三棵怪草開始瘋狂生長,枝葉向四處蔓延,一條一條就像魔鬼的利爪,扭曲着覆蓋了整個雪野!
夢境空間裏全是瘋狂生長的紫黑色的怪草,而且迅速向莊周圍過來……
若虹一臉驚懼,說道:“主人,它們認出了你,有反應了!”
莊周冷笑一聲,當初他面對冷鬼意識深處的鐵屋都毫不畏懼,何況李朝文憶海中的這些“雜草”?他意念催動,這次赤虎派上大用場!
但見赤虎盤旋在莊周頭頂,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怪草,口中一吐,一個巨大的火球應聲而出!那火球烈焰騰騰,迅速長大,頃刻之間就占據了大半個夢境世界,火舌飛舞,将那些蔓延過來的怪草全部裹住!
這火焰的飛舞下,那些飛落的大雨居然沒有因此而減弱,而大雨,也完全不能澆滅大火!
水火交彙,煞是壯觀!
這火勢太猛,一旁的若虹目瞪口呆地望着這一切,隻覺得自己也要被這火勢卷走,焚毀。
很快,怪草蔓延的趨勢被控制住,也化作了一團團棉絮狀的黑色物質,紛紛揚揚,被傾盆而下的大雨淋得七零八落。莊周控制赤虎的火球,火勢慢慢減弱。就在那些看似一模一樣的飛絮之中,有一個依然閃爍的菱形物體漸漸出現在莊周的眼前,它與衆不同之處在于,看起來比較“新鮮”,甚至呈現一種濕漉漉的綠色,就像一塊生長不久的苔藓……
莊周急忙呼喚赤虎上前,收了火焰。這個時候,廣闊無垠的雪野已經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焦臭的黑煙,彌漫在四周。
莊周知道,李朝文的記憶已經全部被毀,除了這一塊菱形的“苔藓”,顯然,它是李朝文最近最新的記憶幻象,莊周想要知道的東西,應該就隐藏在這塊苔藓之中。
莊周走到“苔藓”面前,念力附着其上,深入進去。片刻之後,才收回念力,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李朝文的憶海幾乎毀壞殆盡,甚至他的意識已經受傷,一句話,他此刻已經是一個記憶空白的人。而且,從他夢境中的景物越來越模糊看來,他的生命也将走到盡頭……
莊周沒有再作停留,從李朝文的夢境中退了出來。
果然,随着莊周的出來,李朝文的瞳孔慢慢放大,臉上的表情開始僵硬,終于,歸于無聲無息……
李朝文,也死了。
李朝文曾經是雲夢山人人敬畏的大師兄,如果不是莊周的存在,他絕對是雲夢山風光無限的繼承人。但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一個悲劇,俊美高傲的李朝文,成了一具冰冷無聲的屍體……
李朝文的悲劇,到底是因爲他自己的氣量狹小,還是莊周的心狠手辣?抑或是二十多年前那一場大火,那一場陰謀?
都是,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