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事辦得很迅速,一切就按着娶荒親的規矩辦,馮亮是想要大肆操辦一番的,他怕委屈了雪娘,但雪娘的意思就是不想要太過引人注意,在定王府爲奴的這些年,她謹記的就是要低調行事,不讓任何人注意到自己,不做那種一夜冒起的事,凡事實惠最重要,那些個熱鬧鋪張都是虛的,沒多大好處。
她就是靠着這個訣竅在争鬥激烈的定王府中活下來的,一直到掌控琉璃院和玲珑苑這兩大複雜的去處,卻絲毫沒讓人覺得有任何威脅,偶爾吃點小虧,讓人覺得她有些心軟爲人有笨拙,反而過得更容易,不會無故就招了别人的眼。
馮亮尊重雪娘的意思,就那麽一頂小小的大紅花轎将雪娘從權四太太家中接走,不知道的還以爲是納妾呢。
直到雪娘嫁過去幾日了,月眠才得知消息。
趕到馮家的時候,正看到穿着大紅衣裳,頭上插着紅色珊瑚珠钗子的雪娘正在指點馮亮的女兒雙雙針線。
雙雙是個乖巧懂事的女孩,見繼母家有親戚來,便幫着招呼客人,端茶倒水拿點心,很是殷勤,她之前也一直希望父親能夠再娶的,畢竟父親還年輕,就那麽孤零零一個人太可憐了,左鄰右舍都這樣說,有好心的還勸她,父親是心疼她,但做女兒的不能那麽自私,她早晚要出嫁的,到時候父親一個人過,萬年未免太凄涼。
雖然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後爹,但那不過吓唬人了,多數女人就算沒有多善良,将前任的兒女視爲己出,也不會多虐待。并且還有男人在呢,隻要男人心疼女兒,一個女人能如何?
人心都是肉做的,沒有多少人會沒事找事的,勸說多了,她也覺得有道理。也一直勸父親,直到父親真要迎娶雪娘,她替父親高興之餘還有些忐忑,生怕繼母過門之後不喜她。
好在張捕頭的妻子六兒姐姐過來幫忙操辦親事的時候,一直安慰她,說雪娘是個和善的人,很容易相處的。六兒姐姐以前跟雪娘都是在一戶大戶人家家裏做事的,所以知道的比較清楚,她敢保證雪娘絕對是一個好人。
雙雙這才放心下來,雪娘過門之後,果然是溫柔賢惠的。對她很好,很和氣,那自己的陪嫁替她做衣裳,指點針線活。教她做菜,一家人有說有笑。短短幾日,她就覺得似乎是回到了從前,母親還在世的時候。
雖有那些個比較擔憂的鄰居,偷偷問她。雪娘有沒有對她不好,就是背地裏有沒有虐待她,刻薄她之類的。
她自然說沒有,她都那麽大人了,總不至于被打或者怎麽都不出聲吧?直覺雪娘根本不是那等人。
雪娘娘家有親戚來,雙雙自然也是希望親戚能喜歡她的,因此忙裏忙外很比平日更加殷勤懂事幾分。
招呼完客人之後,又極有眼色的去廚房忙活,讓雪娘和月眠姑侄兩說話。
月眠又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跟她住的區别不大,一般人家多數這樣,沒有華麗的擺設,沒有貴重的梨木家具,但是處處顯得溫馨。
來的時候肚裏有千言萬語,可見到了雪娘,卻發現不知道怎麽開頭。
雪娘反而一笑:“很奇怪麽?親事如此急?”
月眠點頭,遲疑着道:“姑媽,你怎麽出嫁的如此着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不是,月眠也不用多想,隻是像你一樣,人有時候要懂得抓住機會。”雪娘淡然笑道,“前些日子,你勸我出府嫁人,我嘴裏說不想,但還是有些心動的,正好這次王妃将府中玲珑苑和琉璃院剩下的人幾乎全部都放出府,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又碰上亮哥……彼此都合适,我都這把年紀了,錯過了這次機會,真的一輩子就那麽一個人了,因此一咬牙也就嫁了。”
“就這樣?”月眠有些不相信。
“不然還能有什麽?”雪娘又笑笑,“看看這個家,這不是很合适的人家麽?稍後亮哥從衙門回來,大家一起吃個飯,他是學武的,爲人豪爽,待人很好的,對了,跟六兒的男人張大哥也很熟,張大哥和六兒前兩天還來一起吃飯呢,還有雙雙,你方才也見了,很乖巧的一個閨女,作爲一個過了三十的女人,還能得這樣一門親事,還有什麽好求的?”
“是……”月眠嘴裏說是,心裏還是疑惑,就算這樣,親事也不必辦得那麽倉促啊,連她這個唯一的侄女都沒有通知,就那麽匆匆嫁人,成了馮家婦,若不是六兒過來告之,她還以爲雪娘還在定王府中呢。
“月眠,你真的别想太多,很多事情本就很簡單,想多了才複雜的。”雪娘真心勸說,她方才說的一切也不是假話,不過是有所隐瞞罷了,機會是真的,不過沒有提到王妃,畢竟她一個下人,能得王妃如此另眼相看,替她籌劃,任何人都會覺得意外的,多心的說不定會覺得裏頭有什麽事。
就她,一開始也這樣想,可嫁過來之後,觀察了幾日,馮亮還有雙雙,連帶着左鄰右舍都是尋常人,沒有一點值得人打主意的地方,這才放心下來。
也許正如王妃說的,隻是一時的恻隐,同情她一個女人就那麽孤獨一人終老一生,從她身上看到了過去的影子之類的。
這個世上每天都有許多奇怪的事發生,幸運也偶爾會突然降臨到某一個人的頭上。
大概是出了定王府,說話沒有那麽多顧慮了,雪娘想起月眠先前的事,問道:“你現在怎麽樣了,我是說你的那個鋪子,關門了吧?之後有什麽打算?”
月眠道:“隻能先關着,過一段時間再說了。”
過一段時間,定王爺就會回來,到時候那些個潑皮無賴誰還敢欺辱定王府出來的人,到時候她再把鋪子開起來也不遲。
雪娘又搖搖頭,這個月眠還不死心。
如今身份不同了。說話也不用顧忌太多,她索性對月眠直接道:“月眠,你當初放着安逸的王府廚房管事差事,甯願自己做生意苦熬,是爲了什麽?”
月眠低頭道:“我是不想要讓王妃爲難,王妃好心。怕我出去之後,隻靠相公一人教書的月錢養不起一家子,便暫時允我在府中當差,我也不能不知足,放了身契的奴婢怎好還留在府中?大家也會說閑話的。”
“你真是這樣想?”雪娘目光前所未有的銳利。
月眠下意識的避開了。
雪娘冷聲道:“也許是我猜錯了,我總覺得你是聽了外頭一些風言風語,怕王妃産下小王爺。王府會有什麽變動,牽連到你們兩口子,所以你們兩口子就想要急匆匆的走,當然突然全部走了,未免顯得無情無義。你那相公一介書生,拖着個弟弟,也怕在外被人欺負,所以呢。也不能一下走得幹淨,就由你先辭了王府的差事搬出來。你相公還留在别院教書,一旦有什麽風吹草動,也能走得快一些,是不是?”
“不。不是的,姑媽,我絕沒有這樣的心思。”月眠大驚失色,臉都白了,着急的抓住雪娘的手,“姑媽,你要相信我,我絕對沒有這等心思。”
雪娘輕輕的拉開月眠的手,長歎:“月眠啊,你是我親侄女,我們相依爲命十多年,我這個做姑媽的怎麽會計較你做了什麽?我說一句信你,輕而易舉,現在的問題是别人會不會信?就算你沒這點小心思,但你做的事卻讓人覺得你就是如此打算的?”
“姑媽,姑媽那我該怎麽辦?”月眠頓時沒了主意,看着雪娘,不由得想,該不是因爲她有這樣的心思,連累了雪娘,所以雪娘就被趕出王府,随便許人了吧?
這個馮亮聽說還有些殘疾,家世也平平,武人腿廢了之後可以說一點前程都沒有的,自己的姑媽雖說年紀大了兩歲,但完全可以配一個更好的人,現在這般難道雪娘是代自己受過,又或者王妃還會秋後算賬,甚至……那些上門搗亂的無賴潑皮,該不會也是王府中人默許的吧?
月眠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王妃這個人,表面上挺和氣,但有時候手段卻是很絕得,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讓人永不翻身,就像樊舉人和甯雅兒,還有幾個丫鬟婆子,她們都是得罪了王妃才被打發的。
“你現在知道着急了?”雪娘搖頭歎息。
“姑媽,我知道錯了。”月眠越想越害怕,驚慌失措起來。
“别擔心,王妃并沒有空理會你這樣的小丫鬟。”雪娘輕松安慰,“作爲王妃,她要真是睚眦必報的,也不會有今日,隻是你這點小心思要收起來,切莫在耍這樣的小聰明。”
“姑媽,我真的沒想這麽樣……”月眠的心稍微安定一點之後,又想要對雪娘解釋。
雪娘歎道:“你有這樣的心思也并非過錯,隻是人不能兩份便宜都占了,真要害怕你就徹底走開,跟你相公回鄉下安心過你們的小日子,日後大家兩不相欠,若是還想着富貴,就留着來禍福共擔,這個世上牆頭草是最難做的,左搖右擺的最終是兩不讨好。”
“那姑媽你……”月眠環顧了一下四周,欲言又止。
雪娘知其所想,道:“這真的是你姑媽我的選擇,說起來有點難爲情,當初你跟我提議,讓我跟你一起走的時候,我就有些心動,隻是到底還是害怕,也沒有想清楚,這次就有了一次機會,我就想,這次抓不住,真要一個人過一輩子了,你不要多心,我們不過是小小的奴婢,不值得旁人大費周章算計。”
月眠還是不放心,無奈雪娘這個人不想說的話,旁人是問不出來的。
她隻能帶着滿心的憂慮走了。
……
蒙府。
蒙夫人又收到蒙雁的來信,打開看了之後,就一直生着悶氣。
這個權三老太爺也太不省心了,一直在女婿老家住着,搬弄是非,給自己女兒添了不少麻煩。
她就知道,跟周家若是跟權三老太爺一房結親,權三老太爺一家就會如同狗皮膏藥上身一般,怎麽也甩不掉。
想來想去,決定不管小福怎麽想了,一定要讓周家退了這門親事,不能再讓權三老太爺一房就那麽連累自己的女兒。
這事就得在周家小姐跟權堯北成親之前解決,否則真等生米煮成熟飯,就能讓自己的女兒惡心一輩子,這事真不能拖拉,再拖下去指不定權三老太爺又想出什麽惡心人的招數。
蒙夫人拿定主意,立即找蒙也商量。
蒙也有些爲難,道:“夫人,雁兒也是我的女兒,我也關心她,但是權家這親事不是那麽容易退的……再說了,那畢竟是你娘家,做得太絕,你娘家人也會說話的。”
聽了蒙也的推托之詞,蒙夫人立即沉下臉來,“老爺,我隻把醜化說在前頭,若是這件事你不幫忙,日後我也不說事事不管,至少,你自己那些兒孫,就自己管,你孫子孫女們我也不會在理會,你自己看着辦吧,反正我是無所謂的,就怕老爺内宅不穩,影響你的名聲。”
“夫人,瞧你說的,我不是不出力,隻是你怕你娘家人責怪。”蒙也心知最近爲了蒙申的事,蒙夫人出了不少力,不能太過得罪她,急忙和顔悅色起來。
蒙夫人面無表情道:“老爺你在想什麽,隻有你自個知道,我就告訴你,我爲的是這個家,兒女是我唯一的,若是他們過得不好,我不說會報複,至少不會那麽盡心的維護那麽多,你自己看着辦吧。”
“好,好,我來想辦法還不成?”蒙也又放低了姿态,蒙申那邊一刻也不能松懈,若不是怕引人注意,他有時候真想要讓那個逆子消失,一了百了,省得麻煩,但他知道,目前很多雙眼睛盯着,蒙申真要莫名其妙暴斃,定然會有人出來鬧事。(未 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