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離開了，總統辦公室裏隻剩下葉利欽和伊萬諾夫。

葉利欽吩咐侍衛長，在他們談話完畢之前，不接見任何人。

伊萬諾夫坐在葉利欽對面，标準的坐姿坐着，語速緩慢，聲音很低地在說着：“巴托夫的第39集團軍叛變，站到了遠東叛軍那一邊，我們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了。當前的問題不是如何打赢遠東戰争，而是如何把被包圍的十萬部隊撤出來。”

“剛剛從前線指揮部傳來的消息，巴托夫已經打到了烏蘭烏德，下一步就是飲馬貝加爾湖。總統先生，如果您不能及時作出抉擇。我們失去的有可能不是遠東，而是貝加爾湖以東的廣大領土。”

伊萬諾夫沒有因爲葉利欽難看到極點的臉色而停止緩慢的分析，“一個絕對不能被忽視的可能性是。軍隊内部思想不統一，巴托夫的舉動極有可能成爲一個導火索，導緻更多的擁兵重将倒向遠東。如果出現多米諾骨牌效應……後果不堪設想。”

他說到這裏，閉上了嘴巴。

葉利欽盯着伊萬諾夫，盯了很長時間，才不甘心地問了一句：“伊萬，難道沒有第二條路了嗎？”

緩慢地搖了搖頭，伊萬諾夫說道：“猶豫不決的後果，恐怕是現任政府全體辭職，遠東和車臣成爲獨立國家。”

“現在下定決心，至少咱們可以确保車臣依然在咱們的版圖之中。而遠東……”伊萬諾夫閉了閉眼睛，“有朝一日咱們從創傷中恢複過來，一定要讓那幫叛徒付出應有的代價，收複屬于咱們的土地！”

“現在，必須有所割舍。”

辦公室裏再一次陷入長時間的沉默，面對如此錯綜複雜的關系以及如此重大的抉擇，他很難去下定這個決心。誰放棄了遠東，誰就是俄聯邦的千古罪人。曆史上，從沙俄時期開始，俄羅斯人從未放棄過任何一寸領土。他不能做這個第一次，那将是他最屈辱的一件事。

“伊萬，這個決心，我不能下，我不能下。”葉利欽喃喃地說道，“格拉喬夫雖然混蛋，但是他有一句話說得對，即便付出再大的代價，也不能放棄哪怕一寸領土。”

伊萬諾夫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一些，語氣有些嚴厲：“總統先生！現在不是談理想的時候，咱們要面對現實！”

葉利欽一愣，看着伊萬諾夫雙目突然迸出來的精光，瞬間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僅僅是自己器重的情報頭子，跟索布恰克一派的關系還相當的密切。稍稍冷靜之後，他猛然想到，伊萬諾夫今天所說的話，所表現出來的每一個動作，極有可能是得到了索布恰克一派的支持。

面對動蕩的政局，葉利欽想要順順利利地度過這個難關，少不了大人物的支持。而索布恰克一派因爲伊萬諾夫的關系，可以說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在這個關鍵時刻，伊萬諾夫的意見，根本就是索布恰克一派的意見。

“索布恰克甯願放棄遠東，也要牢牢抓住政權保住車臣嗎？”

當下，這麽一個判斷飛快地掠過心頭，葉利欽認真地看了伊萬諾夫一眼，後者居然朝他微不可見地颌了颌首！

“他們要把我推到台前去做這件事情……”葉利欽全明白了。

此時，伊萬諾夫用更低的聲音，說道：“鮑裏斯叔叔，咱們可以嘗試與遠東達成秘密協議……”

葉利欽心裏猛跳，睜大眼睛看伊萬諾夫，後者的聲音在繼續低沉地響着。

“以赤塔州爲界，設立非軍事區，達成停火，條件是遠東不能宣布獨立，我們也承諾争取用和平的手段解決這件事，但是不承諾不使用武力……”

葉利欽脫口問出：“那不是中國和台灣的那種關系嗎！”

“沒錯！”伊萬諾夫點頭，“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完完整整地把被包圍的十萬精兵撤出來，用于車臣，同時也獲得了積累實力的時間。一旦條件成熟，第二次遠東戰争之後，遠東必将會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

停頓了一年，伊萬諾夫緩緩補上一句，“而且，這麽做，咱們可以争取到很多國家，尤其是美帝的支持，華夏也沒有任何借口留在遠東，别忘了，現在他們有一支萬餘人的精銳部隊正在借着哨所遭襲爲借口，在明目張膽地幫助遠東叛軍！隻要咱們和遠東達成了協議，首先就把華夏撇開，他們想要借機插手遠東事務的願望就會落空！華夏，鮑裏斯叔叔，這個國家才是我們當前真正要小心和警惕的國家，畢竟，它與我們有漫長的邊境線！”

葉利欽在琢磨着伊萬諾夫對自己成後的變化，剛才一直尊稱他的職務，現在則以晚輩的身份稱呼。這是不是說明着什麽？

至少說明一點，剛才這兩番話，是伊萬諾夫自己的想法。

思考良久，葉利欽卻是覺得伊萬諾夫現在說的，比剛才說的更有站在他這邊考慮的味道。正是如此，葉利欽才覺得他現在說的這個策略值得考慮。

首先，這麽做不用背負沉重的曆史罪名，形式上遠東還在國家版圖裏，但是克裏姆林宮管不到它。其次，這種方式，前面已經有例子了，君不見中國和台灣幾十年，沒有幹戈也相處得很好。後者有自己完整的經濟體系，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憲法和法律……該有的都有了。

但是，中國從來不承認它是一個主體國家，隻要是外交場合，一定是把“承認一個中國”作爲交往原則。

再看俄聯邦，本身就是一個管理體系較爲松散的國家。下面有各種共和國各種自治州。隻要遠東把戰前宣布的國号取消，還原到原來的狀況，達成協議。或許，瞞過下面的民衆，是可以的。

當前的情況，或者，這個辦法才是最恰當的……

葉利欽有些愣怔地想着，受到伊萬諾夫的啓發，他突然想到一點，說道：“伊萬，給予遠東高度自治權，你認爲……”

伊萬諾夫果斷地搖頭，“他們不會答應的。既然他們甯願和我們開戰端，就說明他們獨立的意願很堅決。咱們的情況不好，他們現在也有很多問題。否則遠東軍區六十多萬軍隊，爲什麽隻有十幾萬參加了戰争？咱們現在要做的，是務實地看待所有情況。找到一個點，讓遠東戰争結束，同時保住形式上的完整，先行解決車臣這個後院的事情。這才是當務之急。”

“而且我已經很清楚地說過，咱們現在沒有辦法一鼓作氣地使用武力剿滅遠東叛軍。我們需要一個修生養息的時期。”

葉利欽再次沉默了，這回足足沉默了半個小時，才在伊萬諾夫有些發酸的眼睛前，沉痛地說了一句話：“以後咱們的外交原則，也許要加一條了——承認一個俄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