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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久久沒有話傳過來。
蘇進自找了個沒趣,也不管這女鬼,自顧自的将書箧提到書案子上,将裏邊的雜物書經都翻出來,整整齊齊的壘在書案上,其實這些書店鋪裏邊也都有,不是什麽奇書野志,倒也犯不着這麽遠背來,隻不過看當時陳苓的眼神,要是自己就這麽光棍模樣的背個空書箧過來,非得幽怨死自己不可……嗯?蘇進翻了一陣後,發現少了一本,又是不信邪的翻了一遍……
“怎麽不見了?”他皺起了眉頭。
“什麽東西。”這聲音是從檻窗那邊傳來,他擡頭望去,隻見那女鬼安靜的站在那兒望着汴京的夜市風貌。夜風從窗口送進來,她的衣袖微微律動着……
“也沒什麽。”蘇進收拾着案子上的經書,“…就是當初在廢寺寫的那本閑書。”
窗戶那邊卻是不置可否的一聲嗤笑…
“就那東西……不要也罷。”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女人、嘴裏蹦不出什麽人話來,不過算了……丢了就丢了,他倒也是想得開,很快就把這事兒丢腦後去了,本來想着出去夜市攤子上蹭一頓馄饨面的,不過、看了看手頭這一囊袋的鹽水雞蛋,本來還可以放久的,可剛才被陳午那小子弄的稀巴爛,現在不趕快吃是不行了,蘇進有些無可奈何的抱着這袋雞蛋下樓……
“你去哪兒。”他前腳剛下樓梯,這身後就傳來。
“我得看店啊~~大小姐……”,“你可以每天喝西北風,但我要吃大魚大肉,所以我要賺錢,明白不?”
“很久不吃東西了……忘了。”<>
從觀音院橋往下望去,汴河水面上到處泊着舟舸平船,猶如夜空中的星星點綴在河面,大緻自東南向西北而去。船舷上結着彩旗明燈,有的停在河zhongyang,有的則是搖橹慢劃,或許是力竭了……“菁兒勿急,等我養足力氣,便追上子忡那船……”,“啊呀~~你真沒用……”有這樣打鬧的聲音傳來,應該是與人玩起了競渡……而此時這夜空中,一隻鹦鹉紙鸢異常惹眼,磕磕絆絆的在半空飄着,卻是蓋過了兩岸連綿的煙火。這線頭往下,竟然是在一葉烏篷船上,也不知是哪位大能想出來的馊主意。這紙鸢随着烏篷船飄過來,不想前頭的觀音院橋擋住了去路,怕是在船上不好cao縱,這紙鸢想收起來時已經爲時已晚,最終線還沒收到一半、這鹦鹉紙鸢就被橋身絆住,直挺挺的掉進了汴河,“啪”的一聲、漂在河面上,船尾立馬便有丫鬟的聲音叫了起來…
“啊呀!小娘子,鹦鹉掉河裏了!!”,“知道了、知道了,大驚小怪什麽。”
“什麽!!”
這船頭平地一聲雷般的傳來老者的驚呼,“老夫那鹦鹉前兒才剛從州西瓦子那兒淘來,你們這兩個小丫頭不能這麽糟踐東西!!”
“啊呀~~不是啦晁學士,不是您的鹦鹉,是小娘子的鹦鹉風筝~~您聽,鹦鹉還好着呢~~”船尾傳來兩聲清脆的鹦鹉學舌,“您聽,鹦鹉還好着呢~~”
船頭那邊立馬就沒有聲音了,那剛才氣的紅上臉的晁學士一臉糗樣的坐回了原位。
“哈哈~~”旁邊有人笑,“無咎勿要與小女較真了,你那鹦鹉即便是掉進河裏,不過看在你花這麽大價錢份上,估摸着還是會爬上來的……”
哈哈哈的笑聲傳開來,不提價錢還好,一提這價錢就好像踩了那晁學士的小尾巴一樣,他忿忿的把手上的黑子丢進棋甕裏,“不下了不下了~~”原來這晁學士素來清貧無資,這新年朝廷特發了些賜錢,這晁學士便拿去到州西瓦子逛,結果一時心奇之下買了隻鹦鹉,這本沒什麽,隻是他不懂行情,被那小販舌燦蓮花的坑了足足十貫錢,這其實也沒什麽,關鍵是回來後他洋洋得意的在一幹老友面前顯擺,結果……自然是自己打臉了。不過人有時候就是這麽奇怪,雖然心裏恨得直咬牙,但這鹦鹉卻是出哪兒帶哪兒,姑且把這種情緒定xing爲賭氣……
“你這臭棋簍子不下正好,來來來,荥陽先生我們來……”那人立馬将那黑子棋甕推到了旁邊坐着的老人面前,這老者面容蒼桑清隽,黑白相雜的頭發梳成極爲恭謹的文人髻、青花細簪貫住,身上是一件青灰淄袍深衣,此時笑呵呵的将手上的白釉茶盞擱在了方案上……“正有此意。”他捋起袍袖,免得袖擺帶落了棋子,此時不緊不慢的将棋秤上的黑子一顆顆收回棋甕裏。
“哎哎哎~~有沒有眼力勁兒,不下了還占着座…”那人看來是想把那晁學士揶揄到牆角裏。
那晁學士吹眉毛瞪眼起來,一拂大袖便要讓位,不想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按住了他,“無咎勿要心惱,文叔與你打趣之言豈可作真,吾等君子之交,就莫要矯作了……”
這說話之人自然是那老者,其名呂希哲、字原明,号荥陽,六十八歲高齡,乃前朝元佑黨元老呂公著後,又兼在文壇頗有影響力,已故小一輩的便多尊聲荥陽先生了。
而那晁學士說來便更爲人所知些,其名補之,字無咎,近五旬的年紀,乃是蘇門四學士之一。元豐二年以開封府及禮部别院試第一入仕,可謂實打實的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不過爲人清孤耿介、不事幹谒,也就是比較孤傲,再難聽點、那就是茅坑裏的石頭,軟硬不吃的那種,所以也可以想象他家财有多捉襟見肘了,這次鹦鹉的事兒自然是讓他好生郁悶。
船頭上,三人席甲闆圍坐,一張方案居于中間,案上是擺着古舊的梨木棋秤以及杏糕梅餅之類的點心,案腳挨着一尊低矮的小炭爐,上面煎着上好的頭骨建茶,此時暈白的茶湯蒸汽飄逸騰挪出來,随着船身輕輕搖曳捋動,棋秤上的落子聲、船舷下的水花聲、還有兩岸傳來的喧鬧聲,構成了這麽一副岚幽雅靜的景圖……
“話說……今年複職召回的元佑黜臣不在少數…”呂希哲閑敲着棋子,“…雖說基本都是簾中授意,但想來也未必沒有官家點頭的意思,文叔覺得如何?”他一子截斷了白方的大龍。
執白那老者名爲李格非,字文叔,濟南曆下人,亦是蘇轼門下,昔年以一賦《洛陽名園記》揚名文壇,但因陷黨派之争罷黜,時值今年複起尚書禮部員外郎,不過爲後人所知的卻是因爲她女兒。
李格非捋起袖擺也是緊跟上一子,“這些事兒,我覺得荥陽先生該問無咎才是。”
這戰火燒到晁補之身上,不過他倒是言無所忌……“現下斷言是必言早,官家即位不逾一年,又兼年輕少爲,雖說前年七月簾中已公開還政,但眼下之事……怕多還是簾中毅志,去年九月陳瓘被谪揚州糧料院之事被已明白無誤,官家根基不穩,必要依仗簾中威勢,隻怕、又是一場元佑更化……”
“若是如此,吾等黜臣倒是該彈冠相慶了哈~~”李格非發着口不對心的笑……“守的雲開見ri月呢~~”随手将棋子落下,而執黑的呂希哲卻是捏弄着棋子想事兒,緊皺着眉頭、看來也是比較苦惱的。
邊上幾隻平船超過,耳邊傳來一些人群的驚呼和議論,原來是一艘兩層高的大樓船殺進了汴河水道,旁邊的舟舸立馬成了蝦米…“哇~~好大的樓船,是哪家衙内的?”
“怎麽……不信?”
晁補之将手上的兔毫盞擱在了案上,“那你可以叫你那寶貝才女說說麽~~那小丫頭不是一直自诩當世蔡文姬麽,去年一來京就和了兩首組詩折了肥張,可是威風的很~~”
這肥張不是他人,正是同爲蘇門四學士的張耒,去年徽宗即位被複召爲太常少卿,現已出知颍州,不過由于其人魁梧異常,所以時人多雅稱“肥仙”,而晁補之與之私交頗厚、又不拘小節,也就肥張肥張的叫了。至于這和詩折張之事,其實也隻是戲言罷了。去年李格非之女去瞻仰中興頌碑時、發現張耒已賦詩紀念,便随在張耒之後和上《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詩兩首,詩作不僅詳明了安史之亂的始末,更是對其作出了時代xing的總結,算是比張耒更深入了一層,結果自然是震驚了整個汴京文壇,若是一般成名已久的文豪大家,或許沒有這般效應,可如此成熟老辣的文辭卻是出自一深閨女眷之手,就不得不讓汴京那一群士大夫門側目而視了。
或許是對剛才鹦鹉落水的事情耿耿于懷,晁補之這時便拿這由頭去打趣船後,仰起脖子沖後邊喊,“李家那小娃娃!别放風筝了,過來過來~~與我們分說一下這新政之事……”
李格非和呂希哲互望了眼後搖頭苦笑,這老友栽在少女手上多次,倒是每回都想着找回場子,實在是有趣。而這時,船尾傳來一丫鬟的回應…
“晁學士!小娘子說了,讓您小聲點,别驚跑了魚~~”
“啊?”晁補之一臉錯愕,什麽魚不魚的,“你家小娘子在做的什麽?”
“噓~~”那邊又傳來回應,“小娘子在釣魚呢~~”
“……”
不隻是晁大學士腦袋上冒省略号,就連一邊的李格非和呂希哲也是詫異了,釣魚?在船上放風筝就已經是奇事了,現在在這正在行進中的烏篷船上釣魚?釣的是什麽魚啊?
“你這小丫頭,問問你家小娘子、釣的是哪門子怪魚,可是會追着魚餌跑哈?”
這晁補之也确實是有趣之人,明明就隔着一個烏篷艙,船頭喊話船尾哪會聽不到,可偏偏還要讓這小丫鬟傳話,可見這完全是要揶揄她了,就連他自己說完都是哈哈大笑起來,覺得應該算是找回場子了,不過很快對面就回了過來…
“小娘子說了,願者上鈎~~”
“哈哈哈~~”
這卻是邊上的李格非和呂希哲笑的前仰後翻了,“好一個願者上鈎!好一個願者上鈎哈!”,“你這姜太公可是把晁大學士這條大魚釣到了~~”呂希哲也是難得的調侃起晁補之來。
晁學士老臉又下不來了,臉紅脖子粗的朝船尾喊,“你這牙尖嘴利的小丫頭,趕緊把本學士的黃金鹦鹉拿回來!”确實,十幾貫錢的鹦鹉說是黃金鍍的也不爲過。
“咯咯咯~~”的那頭傳來清靈的巧笑聲,猶如山間新泉泠泠流淌,“花細,快将晁老的黃金鹦鹉送去~~可莫要傷了分羽,不然便是把你我賣了也抵償不了~~”
“咯咯…是,小娘子~~”
這番調笑過後,烏篷船簾揭開,從裏邊出來一個衣着光鮮的侍女,她踩着小蓮步上到船頭,奉若神靈般的将那金絲鳥籠遞到晁老頭面前,“晁學士…”不想她還沒說完,這裏頭的大绯胸鹦鹉卻是拍起翅膀歡騰起來…
“願者上鈎,願者上鈎~~”偏了偏腦袋,又…“願者上鈎,願者上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