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的上元佳節已經過去有近半月,如今正月底了。原本那些五光十色的彩燈已經盡數除去,整個城市本應回歸于正常的世俗香火中,但是……一股極爲怪異的風氣卻是在大街小巷中愈演愈烈。
……
春明坊,馬道街南上。一家賣生糖糕的點心攤子正在經營着,等最後一個客人買走糕點後,那攤主張四便迫不及待的從下櫃抽出一本書來,手指蘸了點口水,快快地翻到剛才那頁繼續讀了起來。雖然這書裝線粗糙,紙頁泛黃,但他卻是看得津津有味,這時候也不知看到了哪裏,竟然還隐隐有些偷樂。
“來三塊生糖糕。”
攤頭走近一荊钗麻服的女婦,她揣着籃子過來買生糖糕,可不想這攤主低了個頭也不知看什麽這麽入迷,隻能又喚了聲,“攤主,給我包三塊生糖糕~~”
“啊?”
這張四這才反應過來,也不多說,趕緊包了兩塊糖糕給她。而這眼睛又瞄回了書上,好像少看一眼這内容就會跑了一樣……
“我要的是三塊。”
對面有些無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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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
一聲飛報傳入這馬道街南的陸記書鋪。
書鋪掌櫃陸釜正安心的在櫃台清帳,前陣兒由于過節,燒香拜佛的人多,所以像金剛經法華經之類的賣的不錯,算是一筆不錯的入賬,此時頗有欣慰的在這兒清帳。
不過也就這時,店裏夥計阿初火急火燎的跑進門來,“掌櫃掌櫃”的喊,說了半天,原來是來報信的,說是這幾天市面上有本叫《倩女幽魂》雜言小說賣的很緊俏,建議書鋪趕緊印制。
“掌櫃的,城南城北那幾家書鋪坊子都開印了,我們城東這邊的《倩女幽魂》都是從那兒流過來的,我剛才去問了,這邊的書鋪都還沒貨,我們陸記得搶在前頭,不然晚了就沒湯水喝了~~”
這陸掌櫃緊皺着眉頭,“我怎麽沒聽過這書,萬一虧了怎麽辦?”
“怎麽會虧呢!掌櫃的你平時一門不出二門不邁,都不知道外邊現在鬧成什麽樣了~~”那夥計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對了!”他一個激靈,“掌櫃的你看對門那賣糖糕的張四,他不正在看那書麽~~”這掌櫃順着門當望過去,還真見那賣糕的小販一手扶着攤頭,一手翻着書看,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什麽倩女幽魂了……
“現在幾個茶館都開說了,從剛開始的每天一場,都加到現在的每天六場了!這還人滿爲患,五代這幾天都賣不動了!!掌櫃的你聽我的沒錯,這可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這掌櫃想了想,而後卻是别有興趣的戲谑起這夥計,“我說你這小子,怎麽對這事兒這麽上心?”
“額,這個……”他抓耳撓腮起來,“不是……下月要和籬兒成親了麽……”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倒是讓這掌櫃哈哈大笑。
“好你個小子!就想到我這兒賺個紅包!”
稍罵了兩句沒出息後,卻也是認真考慮起這問題,“那這樣,先小印幾十本探探底,效果好的話以後再加印~~”
“好嘞掌櫃~~我這就去通知後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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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打高,溫煦的陽光像琉璃般流酥在祁山書院的每片屋檐布瓦上。
書院隻授半日課,所以一到中午,這學生們就一個個跑回家吃飯去了。學堂的老師也差不多,下午各回各家,不過在經過蘇進那間用作搞活字的學齋前,卻是停了下來。
……
這學齋名爲明德,原本是閑置着丢放雜物的,現在爲了做活字就整理了出來。前幾天蘇進去木匠鋪定制了五套活字闆韻輪,并且托人收購了五副泥活字,現在一起擺放在這間明德齋裏面。不過有些始料未及的“打擊”還是讓蘇進不得不暫時中止下活字教授……
這些孩子的文詞基礎太薄弱了。
對于這兩千多個文字的識别還極爲困難,而且又是反文篆刻,更是加大了識别難度。不過這也沒辦法,那些識字的,是如何也不願“屈尊”做這活字工,所以隻能自己慢慢培養了。
隔扇外頭的幾個老師都是那種老先生了,頭發花白,一出口,就是陣陣的文人酸氣。
“那蘇家小兒真是在那兒誤人子弟,練這活字能有什麽用處?”
“唉~~賈老就勿要多言了,據說這蘇進是以前蘇家的大少爺,肯定是從小慣出來的少爺脾氣,這耳朵是聽不進别人的話的。”
正當這幾個老頭要移步的時候,卻是聽到裏邊蘇進和學谕嚴松的對話聲。
“嚴學谕,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說。”
這是書生的聲音。
“這裏的學生,識字基礎實在薄弱,雖然書院教學偏重經算,但這文義也不能落下至此,畢竟是基礎性的知識,學了對他們将來肯定是有益處的,所以我建議書院能劃一部分時間出來,專門教習三字經、千字文一類的普讀。”
不過對面那老學谕似乎聽跑了這話的重點,反倒是詫異的問,“三字經是什麽?”
……
齋外廊道上那幾個算是在聽牆角的老酸儒這時可都是面上難看,這蘇進這麽說,簡直就是在影射他們誤人子弟……
雖然他們也知道這樣偏授經算是有些不妥,但這也是那些孩子的爹娘認同的,畢竟将來又不用去考科舉,以後能出來算個帳就可以了麽,識字方面都是靠他們下去自覺了,每天就半天功夫、書院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所以本着這樣的心思,這些書院裏的老儒們算是把蘇進記恨上了。幾人在那兒腹诽了一陣兒後,見裏面有動靜,也就趕忙回家了。
算了,反正這書院不是他們的,要是搞砸了,也不能怪到他們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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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祁山書院,由于學子老儒都走光了,再加上這金梁巷子本就冷清,所以就給人身處郊外原野般的錯覺。
西面那個頗具雛形的綠茵場上,此時歡快着一群孩童,他們追着那個褐赭色的蹴鞠跑,不過踢着踢着,經常就變成了橄榄球,毫無顧忌的扭打在草坪上,嘻嘻哈哈的、沒有規則的限制,也沒有性别的區分。
黃昏下的晚霞披在這片綠意盎然的草地上,陣陣芳草清香散出。
蘇進選了片草地坐下,并且還是極爲惬意的盤腿坐着。
他那纏滿紗布的右手下壓着一疊毛邊,左手裏捏着一條專門制作的“墨筆”,筆頭磨尖,就當做鉛筆用了。
而紙上,卻是清晰的寫着一列列的字……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
他捏着墨筆皺眉思索。
倒是忘了這時候三字經還沒出來,那現在也隻能自己替區适子把它編出來了。畢竟這本中國兒童的啓蒙聖經是具有不可替代性的,幾百年的歲月變遷已經肯定了它的文學價值,相比較繁複的千字文,它更适合作爲孩童入門識字的經文。
隻是這東西雖然以前讀過,不過時間久了,忘了不少,而且他所讀的是後世元明清校正增補過的,譬如像“明太祖,久親師”之類明顯是後世添補的句詞要剔掉,還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封建思想句詞也要拿掉,畢竟他沒有必要拍朝廷的馬屁,那完全可以按着自己的思路來。
修修改改,還有些忘掉的,編這三字經可不是想象中那麽容易。他磕着墨筆思量了番,一人技窮,這東西畢竟是給孩子讀的,實在記不清的地方還是找書院裏那幾個老先生讨教一下,即便不能還原原著的全貌,但内中的三觀一定要擺正,在這些方面、那些老儒應該比自己更擅長些。
他心裏正這麽想着,忽然聽到陳午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們這幾個小屁孩,蹴鞠是用腳踢的!不是抱着跑的!!”
他貌似有些氣急敗壞,這一忙完今天的宣傳任務,就過來和蘇進碰個頭,看看明天還有什麽任務要交代。
“你坐這幹嘛?不是說教那幫小屁孩活字麽?”
蘇進盤腿坐着,擡眼見陳午也是走了過來。滞了滞,說:“出了些超出自己意料的事,所以隻能讓他們在球場上耍着玩了,等過兩天這東西完了後,先教他們把字識全……”
“什麽東西?”
陳午嘴裏叼了個筍肉饅頭,毫不客氣的從書生腿上抽了張紙出來,看了兩眼後又丢了回去。
“這玩意兒看了沒兩行就頭疼,反正你那活字怎麽搞我不管,不過你承諾給我的蹴鞠可得給我做好了~~”他嘴裏饅頭吃的正香,看了兩眼蘇進後,把那油紙口袋敞開給他。
“要不要?”裏邊七八個熱騰騰的筍肉饅頭,聞着還是蠻香的。
蘇進笑了下,從裏邊摸了個,而後将這疊毛邊擱在腿邊,“說起來書的推廣怎麽樣了?”
“好行~~外邊現在倒是挺熱鬧的,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這十幾天下來,就一人來風悅樓問了東西……”他啃完一個饅頭,又往袋子裏抓,“不過你說不到下月初九不放書,所以我爹就推了。”
他瞄了眼蘇進,見他吃着饅頭對着場中那些小屁孩發笑,還真是副沒心沒肺的模樣,終于是忍不住了,“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就剩九天了,到時候要是沒人來買,我看你怎麽收場~~”
現在是點心時間,蘇進也是餓了,又是從陳午那袋子裏摸了個饅頭吃,“我們做的隻是埋下一顆種子,等它開始萌芽的時候,才會是真正蓬發的時刻……”他微笑着說,“九天時間可能還多了,到時候就怕風悅樓會不得安生,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不到九号不放書。”
“嘁!”對面一聲不屑,“小心牛皮吹破天~~别到時候這些書都用來給你擦屁股。”
書生笑了笑,不答話。
“這幾天市面上那些翻印的《倩女幽魂》越來越多了,肯定不止一兩家書鋪在印,而且我看賣的都很好,尤其是正店酒樓,每天都是一整箱子的送去~~”少年嘴上啧啧,“我想要是你一開始就賣這些普通書,估計早就賺翻了,真不知道你們這些書袋子腦子裏是怎麽想的。”
蘇進僅僅笑了下,眼睛卻是看着綠茵場上的那群孩子活生生的把蹴鞠變成了橄榄球,不禁啞然失笑起來。
耳邊卻還是陳午的聲音。
“還有,我覺得你有必要出面了。”
“嗯?”
“這幾天你那破書倒是無人問津,但不少正店都過來問你人了,說是要請你去做首席樂師,但你這混蛋就知道窩這裏,還不準我爹透露你行蹤,現在那些人一天一個煩,尤其是遇仙樓,都派了專人來酒樓裏蹲點吃喝,就是要讓我爹松口,你說怎麽辦?在這樣下去我爹非得被他們逼瘋不可~~”
“這好辦。”
蘇進吃完了一個饅頭後,又想伸手去抓,不想對面卻是将口袋一個捏死,他頗爲無奈,“那你就說我已經病卒了,反正你當初不是說我是老樂師麽,那病死的幾率也是很大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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礬樓。
作爲汴京七十二家正店行首,五樓相向、四樓相高的恢弘氣勢在景明坊其餘青樓裏是鶴立雞群。内中五樓橋廊銜接、明暗相通,人走其上,有淩空飄渺之感。而裏頭那紙醉金迷的旖旎生活更不是常人可以想象出來的。
燙金的酒樽、紅檀的畫欄,翠屏蘭株、珠簾繡幕,遍目盡是精綢工衣的茶酒博士,他們端着礬樓特制的眉壽與和旨往來客席間,醇綿的酒香四溢開來,與那女妓身上的脂粉香糅合起來,編織了一張攝人心魄的**陣。
到處的莺聲燕語,舉酒調笑……
“小鸢兒,最近有沒有想我啊?”,“我看你早就不知道把我忘哪兒了?”
“怎麽會呢~~”那頭戴硬裹鑲玉紗帽的富家子弟懷抱着老相好,盡是一般你侬我侬的郎情妾意,不過懷裏的佳人似乎有些不買賬,偏着腦袋,佯裝生氣的可愛模樣。
不過這也完全合了這些臭男人的心思,還頗爲配合的去演這場戲。
“對了~~”他想起什麽似的說,“近來好像有一本倩女幽魂的書在你們這些青樓傳的很廣啊~~”他懷裏的佳人嗯了聲,“這又怎麽了?”
“呵~~還真是有意思。”男子呷了口甜酒,“這随便進個瓦子,都能看見一幅幅紅布條高高挂着,什麽月初九那陳記風悅樓要賣這倩女幽魂的正貨,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小紙箋,我那兩個家奴都收了兩麻袋了……”
這些當然隻是戲谑之詞,軟在他懷裏的佳人也是跟着笑了兩下,不過接下來男子說的,就讓她笑不出來了……
“我看你們青樓裏的姑娘都挺喜歡的,所以想着明天讓人過去問問,給你捎一冊回來……”他摸了摸懷裏佳人的細膩的臉,“你不老抱怨被姐妹們看輕麽,這回買那玩意兒回來給你漲漲臉可好?”他嬉笑着說話,那女妓卻是睜大了眼睛…
“那正貨很貴的,劃不來啊~~”
“你這話說的,不就是一百兩麽,我還不差那幾個錢~~”這闊少也是财大氣粗,“主要是我看你喜歡這東西,而我宋子銘又是天生多情,就是喜歡讓你們這些姑娘開開笑臉~~”
那女妓面上很是複雜的表情,或是羞紅、或是遺憾,到頭來,也隻是丢了句,“随你了,你開心就好~~”
這對老相好在這邊秀恩愛,尤其是聽到男的說要給女妓買行貨版的倩女幽魂事,刹那間這醋意就飚上來了,掐着旁邊,“叔離,紫鸢都有了,我也要!”
“那東西很貴的,又沒什麽意思,而且大街上三十個銅子兒就有,幹嘛去燒那錢兒~~”
“你這木頭!真是一點不懂女兒家的心思,被你氣死了!”
……
……
與這大堂裏酒池肉林般的生活相不協調的是,這四樓那行首起居的雅間内,卻是安甯祥和的氛圍。
淡淡的青檀香繞着湘簾罩紗盈盈不去。
那鋪着青鸾褥的繡榻之上,一個不過十六年歲的少女正在上面翻滾,她手上還抓着一本書,哈哈哈的笑得肆無忌憚……
“姐姐,這書也不知道是哪個寫的,真是太好玩了~~”、“這饅頭竟然硬的把石頭都劈開了~~哈哈!那書生也是倒黴,要吃沒吃,下雨了還得撐把破傘~~”
落日的黃昏瀉進花格子裏,雕梁畫棟間的梅竹雀替在這時都染上了炫爛的金色。
隔窗前,停着一把老舊脫漆的老槐弦案。
有一隻手,伸出紗袖,将斷了的一條琴弦重新續上琴柱,不過還沒紮緊、就又“嘣~~”的斷了。
“姐姐~~”
榻上樂滋滋的少女分出視線來,“那把琴早不能彈了,還留着做什麽?上次許郎君不是送了你一把焦尾琴麽,怎麽都不見你用。”
那琴案前的女子怔怔的望着了很久,卻沒有回應。不過那少女似乎也是習以爲常,繼續捧着她那書咯咯的樂,嘴裏還不停的念叨,“萸卿姐這人就是個淚袋子,這麽好玩的書竟然也能哭一宿~~”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這忽然就是一陣珠簾聲響。
礬樓的老鸨李媪進了來。
她臉上沒有什麽笑意,隻是淡淡的對那修琴的背影叙述。
“右廂店宅務那邊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就在西水門外的金梁巷子,那兒有不少閑置着的小樓閣,沒什麽人住,街道也比較僻靜,就旁邊一個小書院和庵堂,應該是合你心意了?”
那女子續弦的動作很細微地一滞,不過旋即又是将琴弦拉長軋緊在琴柱上,而後停下了動作……
過了很久,抿了抿嘴、才說了一句。
“謝謝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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