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章丘,李清照



大牌的姑娘坐你身邊,固然是能給你掙到極大的面子,但是……前提是你得有極厚的臉皮去忽略來自四面八方挑釁的目光。

就比如眼下這位“一毛不拔”的先生,對于自己個人信息的吐露當真是吝啬到令人發指的地步,使得原本應該成爲宴會主角之一他現在很明顯處于邊緣化狀态,倒不是别人故意冷落他,而是他自己把自己裹得跟鐵桶陣似的,就是再爲健談的人到他這兒也不得不吃閉門羹,要不是旁邊李師師幫襯着回應幾句,怕是已經引起公憤了。

跟我多說一句要死嗎?

……

“還不知這位蘇郎君如何稱呼?”有人握着酒尊過來,本着交友廣泛的心思,臉上也是比較和善的。但是,面前的書生卻一點也沒有交際應酬的意思。

“蘇進。”他舉了舉酒杯,然後把酒喝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或許他認爲到此這段對話已經漂亮的完結了。

“呃……”

剛開始對方還以爲是他不善言辭,所以還熱臉貼他的冷屁股,“令尊所寫的雜言和新詞牌曲譜當是不世不作,可惜明珠蒙塵,直至今日才得以放光于人世,當是令人不勝唏噓,若是令尊如今尚在人世,這汴京文壇……當有令尊一席之地。”他捧着好話給蘇進聽,可惜對方卻幹脆連話都不回了,隻是點着頭,再喝了杯酒。

而後……對方敗退。

當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過來和蘇進結交。像一些嫉妒他能和李姑娘同席共坐的衙内就端着酒尊過來不懷好意,也幸好某人臉皮實在太厚,反倒是把各種唇槍舌劍給擋了回去。

“不知蘇郎君如今春闱殿試準備如何?”他說着還把眼睛瞄向一邊的李姑娘。“昔年有曾聽聞師師姑娘隻肯委嫁于狀元郎,如今看來蘇郎君必是有狀元之才了,我錢琦可等着蘇郎君折桂金榜發喜錢呢~~”

席上的李師師瞟了眼案前玉革金抹的貴衙内,想了想便有了結果:有過一面之緣,去年端午的時候還到礬樓下過她的場子,隻是此人言行輕佻、心胸狹隘,并不是個值得深交的人。不過身處青樓的她。自然不會把任何主觀的情感放在臉上,所以這衙内還一直以爲李師師對他觀感不錯呢。

對于常人來說,這種話确實太過無禮。并且讓人下不來台,但是那指的是有心有肺的正常人,對于某人來說……似乎真的把它作爲一句合理的恭維了。

他微笑着,給面前的人解釋。“這位錢衙内有所不知。蘇某學識低淺,就連鄉試都屢次不過,若談及殿試……那可真是羞煞臉面。”

他認認真真回話,說的真像這麽回事似得,搞得别人連擠兌他的興趣都沒了,不過對面的封宜奴卻很會見機行事,也不知是爲了交好蘇進,還是爲了在李師師面前擺一下自己第一聲妓的名頭。總之……

她起身了。

把袖袂壘疊起來,十分優雅的模樣。“今日踏青會宜奴還未曾獻藝,可不敢藏拙,現下便唱蘇郎君的那阙水調歌頭以作助興。”

其實從她之前說的所唱之曲與一品齋有關時,衆人就猜到她要唱水調歌頭的,畢竟如今京師裏頭最紅火的就是這首曲子了,原本就是上乘的詞阙,再經過這陽關三疊般的曲調潤色,真可說是喚醒了這阙水調歌頭的第二春,而且随着新唱法的影響不斷擴大,那遠放嶺南的蘇東坡又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如果以後蘇老頭因此重入朝堂的話,他還真得提兩壺酒過來跟蘇進好好聊聊。

……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阙,今夕是何年……”

歌聲婉轉動聽,時而低音傾訴、時而轉音綿長,當真有九天月宮般的飄渺虛幻之感。底下衆人即便是聽過多次了,但每次聽來,總歸有些不一樣的感覺,相比起虞美人的驚豔,這首水調歌頭顯然要舒緩的多,而這種舒緩也更契合這個時代的審美精神。

當然,并不是每個人都沉浸在曲意之中,像徐婆惜臉上就沒什麽笑容,來個李師師就搶走了這裏不少眼光,再加上這個走大運的死對頭,現在這裏可真沒自己的事兒了。與此相同的,面上表現出不快之色的還有慎伊兒,她吃着梅花糕,嘴裏還不停的嘟囔,好像隻是在自言自語,“沒良心的東西,就知道捧撷芳樓的臭腳……”這聲音不大,但堪堪能讓身邊的蘇某人聽到一清二楚。

“……”搖搖頭,沒去顧她。

……

渺茫的歌聲飛揚在這片草坡上,讓遠處放風筝的、蕩秋千的人都不覺停下來傾聽這清冷幽寂的詞阙,也頗爲令人享受,不過也正是這時候,從山坳流出的那灣小河上,有外邊漂流進來的五六葉敞篷小舟,它們迎着河風搖曳進河道,船闆之上,俱是學士缁巾裝扮的士族子弟,他們拿着竹蒿、站在船尾上撐船,不過顯然技術不夠娴熟,經常上演追尾事故,“嘭——嘭——”的幾大浮水花驚濺到了他們的下擺上。

“哎哎!!德甫你小心些,我看你還真不擅長這些,還是我來~~”

“裕豐休要小觑了明誠,明誠自小習練武藝,可不是那花花架子的纨绔子弟。”船尾那士子努力的撐住東倒西歪的小舟,可裏頭這半船子的水還是讓小舟變得極難操縱。

這五六條敞篷從西南而來,很快就進入了草坡上踏青的人的視野裏,一些在淺灘出戲水的女郎見了,不禁探起視線張望,“那是哪來的船隻?”

旁邊有答,“看那裝束。好像是國子監的學子,咦?”他又有些吃咦,“好像還有太學生……”

不過這也就岸邊的人有所覺。大部分人還陶醉在宴會裏婉轉悠揚的歌聲中。

這五六隻小舟逆流而上,再加上操作不熟,所以船速甚慢,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也不忘五十步笑百步的嘲笑身後僅一船之隔好友。

“子雄你平日倒是口若懸河,怎的今日反不如我?哈哈~~”前頭馭舟的雖然也是氣喘籲籲,但還是能騰出一口氣來揶揄身後。

身後看來也是吹牛皮的主兒。在知道追不上時,倒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反正有直均墊底。我怕的什麽……”

“你能和直均比麽,人家才女在側,豈會眼界于區區賽舟之魁?”

兩船上的人吵吵嚷嚷的,卻不想忽然被身後一小舟超過。那船首有人朝他們戲谑。“你們四個在這慢聊,我和德甫先走一步也!”

那兩船的人立馬跳腳了,“趙明誠這小子端的可惡!竟然趁我們不備偷襲我們!!”他們罵罵咧咧的,已是操上竹蒿向前而去。

此時,距離河灣的源頭已經不過十個船身的距離,看來除非他們拍着馬屁股過去,不然是絕對追不上了。

嗖~~

嗖~~

一條條敞篷小舟馳水而過,在最後這一段水路上都是卯足了勁兒。不過唯一有些另類的就是這落在最後頭的那葉小舟,看它模樣……倒還真不像是來賽舟的。慢條斯理的、真是要多文雅就有多文雅。

船尾的士子顯然身份尊貴不少,他與其他人不同,上身披着直琚對襟的宴居服,發箍金漆三棱弁冠,鞋履很高,甚至比後世的高跟鞋還要高出半寸,再加上腰間上别着的佩授流蘇,使得他的動作不得不變得優雅起來。

他小心翼翼的縱着蘭舟前行,生怕船遭的逆流驚擾了前頭安坐着的少女。

這一群人乃是國子監的學生,前些日子便約定清明出來踏青,所以就有了今日在河道上馭舟比賽的情景。不過說來也是很巧,他們選的這條小河道的源頭正好在王家莊園後的成嶺山坳間。

這地方草野青蔥,林木茂盛,透着自然的清新,岸邊踏青遊戲之人更是給這裏添上了生的氣息,讓人流連忘返。

此時,碧藍的蒼穹之下,大雁人字北回,慢慢的掠過少女的視野,或許是爲了多看一眼它們在空中翺翔的身姿,于是她輕輕的将遮住眼簾的一縷青絲撩向耳際。

但她面上卻沒有什麽欣容,隻是上身随着搖曳的船身輕輕的晃動……

也不知道二兄和芝蘭姐如何了,可别出什麽岔子才好。

雖然李霁禁足未解,但今日是清明,族裏幾家一起安排的城郊祭祖,李霁作爲李格非這一系的長丁,自然是要出席的,可不像她個女孩子,祭祖基本上就沒她什麽事兒,所以才能出來和這幫國子生遊玩,而李霁也是趁此機會,讓她支了個信兒給曾家女郎,兩人暗訂在附近的一處涼亭幽會,聽他的意思,應該是要斷個結果了,唉……

好事多磨。

這時候,從山林間飄過來幾朵淡黃的野山菊,它們乘着酥風而來,大多入了河道,也有兩朵正好落在了她的裙裾上,靜谧的樣子仿如孩童般酣睡。

她看着、微微動了下笑靥,将這兩朵山菊捧了起來,又很小心的将它們盛放入船舷下湍急的河水上,怔怔的…望着它們随着河流飄遠而去,似是載去了一種莫名的愁緒般、怅然若失。

随着小舟距離河源處越發的臨近,那河岸對處渺茫的歌聲也漸漸清晰起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歌聲罷息良久,但卻讓船頭安坐的少女心思波動,她不禁喃喃,“但願人長久……”忽然的,又仰頭回望身後,“範郎君,這是王府尹舉辦的踏青會?”

她聲音清甜,讓船尾執蒿的範直均不禁愣了下,不過随即就回應說,“該是如此了,那府衙有告示傳城,踏青會就在他城北郊外的莊園後頭,如今觀此處人員繁多。又是歌舞助興,該是不用做二想了。”

船頭回頭微笑,“既然如此之巧合。那我們也上去看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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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宴會,總歸是有個規矩在裏頭的,在事先未經通報的情況下橫沖直撞,顯然是要被劃進不受待見的黑名單裏。就比如眼下這群國子監的驕子們,怕是平日蠻橫慣了,對于這些禮節是全然不顧,撇開那些王府的家奴。自顧自的往人群裏頭紮,甚至是跳着腳的看裏頭表演的是哪位姑娘。

“讓一讓、讓一讓!讓我看看剛才是誰唱的水調歌頭?”

相對這些人,那赢下賽舟的李迥和趙明誠就有些看不下去了。這也是他們看不慣國子生的原因,倒不是他們爲人有多惡劣,隻是由于平時放浪慣了,對于一些世俗禮節全然不顧。總歸看去讓人覺得輕浮。

“哎哎!你們兩個注意點形象行不行?我們無端闖入他人宴會已是失禮。此番這般豈不是讓主人家看輕我等?”

不想前頭這幾個大爺完全不予理會,“不就是赢了賽舟麽,看把你嘚瑟的,你們就好生在這兒呆着,我等進去看看這踏青會是個什麽模樣?”

原本随着封宜奴的歌聲歇下,全場當是一片回味的安靜和甯然,但是這幾個不速之客完全打亂了這個規則。站在上面的王修看的清楚,雖然面有不喜。但本着與人爲善的處事原則、便按下了情緒問向底下。

“不知幾位郎君到訪踏青會,修有失遠迎。還請諸位見諒。”

這話聽在在場這些赴會者耳裏,已經很明顯的讀出了主人家不快的意味,隻是說來有意思的是……在一盞茶後,這原作客套的習慣用語居然真的是…“有失遠迎”了。

那些國子監生仗着士族背景,也絲毫不怵,一一響亮的報出家門,聽得旁邊的這些與會者心訝,原來是群官二代啊……

“小輩趙明誠,表字德甫,現在太學就學詩書,此番見過王府尹,望府尹勿怪吾等唐突而來。”

上首的王震撫須微笑,“原來是趙侍郎之子,當年見你之時你還身在襁褓,不想如今已是堂堂一表人才哈~~”老頭也算是給這些官二代們一一下了台階。

李迥這時候也隻能硬着頭皮上前向王震行一禮,“小子見過王府尹,今日我等出來劃舟踏青,不巧誤入王府尹宴會,當是冒失的很,還望王府尹勿要見怪。”他爹在府衙做判官,他自然也跟着王震見過幾面,也算是比較熟的。

“原來是李家小郎啊,我倒是想、是誰如此雅興……如今既然來了,那就坐下來喝杯薄酒,這邊多是我大宋才俊,你們這些學子更是該互相叨擾才是……”他吩咐底下備席,待李迥等人盡數入席坐定後,王震才繼續發問,“說起來,今日你李家不是去城郊祭祖去了,怎得如今倒是出來這邊遊戲?”

李迥趕忙迎話,“祭祖之事有吾兄帶頭,小子倒也無甚重事,不過今日我二叔父之女出來踏青,所以家父便讓我陪同出來,以顧周全。”

他二叔父不就是禮部員外郎李格非嘛?那他女兒……還能有誰?

在場一些稍知官場的人立馬就反應了過來,更别說上首的王震了。

“這麽說……今日那李家的小才女也過來了?怎得不見其人?”

對于那一到京就折了張耒的女娃,王震也是頗感興趣的,再說周邊也有不少同僚對于那李家女娃頗多中意,像郭知章、陳師錫幾個早就去李府問過親了,不過聽聞幾個王孫貴族也對那女娃有意思,所以了……他是早早的就不打這個“兒媳婦”的心思了。

李迥解釋,“我們馭舟快些,是故先上了岸,堂妹和範郎君一舟共濟,落在了後頭,不過應該也快到了。”

王震和李迥的這番對話幾乎引燃了全場的氛圍,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頓時起來。

李清照,那個東京城風頭最盛的才女居然也來了這踏青會?真是難以相信,像那種生活在傳聞中的女子居然也會來到這世俗的雅會上……

“真的是章丘的李清照嗎?”,“廢話麽,李格非隻有一個女兒,除了她還有誰?”

“我還沒見過她呢,怎麽辦……好緊張。”

“噗~~”旁邊一口茶水噴出來,“你緊張什麽,人家又不是來看你的?”

……

……

前頭的蘇進倒是沒什麽反應,幾乎天天見的人物,即便是再漂亮,也很那讓他有什麽激動的心情,不過旁邊的慎伊兒就不同了,她一個勁兒的猛吃着,兩眼睛放光似得往人群堆裏瞟,有些妒意、也有些欣喜,很難說她到底是個什麽心思,倒是被一邊的李師師取笑。

“你這丫頭不是一直不服那李家娘子麽,今日有這機緣,倒是不妨與她較量一下文采。”

少女的臉立馬漲的通紅,“我……我……”她都結巴了起來,“我怎麽行啊,姐姐你别亂說,丢死人了!”

也就這時候,人群裏那些學子書生們忽然高漲起了一片浪潮般的呼聲。

“你們看!那河岸處過來的人是不是!”

這聲音立馬便被後頭更高的喧嘩聲蓋過,“肯定是了!!傳聞李家娘子喜歡着男服,今日見了果真如此。”很難想象這是多麽火熱的場面,大家你擠我我擠你的,都想看看這傳聞中的京師第一才女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誰讓她是仕家女郎,平日可不能像青樓女子那樣抛頭露面,今日能見一面……那是多麽難得一次啊~~

章丘,李清照。

多少自诩才子的書生心中的女神,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們可能真的會把心掏出來表表心意。

“來了,來了!!”

在最前頭的擁呼之下,河畔處那兩道身影朝這邊走來。(未完待續。。)

ps:  補上昨天的,謝謝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我會盡快調節好自己的狀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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