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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有些人,避無可避



梁門外安州巷尾的一處三進大院,是工部侍郎郭知章府邸,雖說喪事已畢,但紙錢香灰的氣味還沒有完全散去,府裏的奴仆女婢這幾天行事異常謹慎,熟人相遇也隻是以目示意,稍大些的動靜都像是犯忌諱一般,除非真是身體語言無法表達的事情才會說出聲來。

“老爺這幾天不是不見客麽,那位大人是誰?”

旁邊稍年長些的女使同樣是不解的神色,不過她對這些事情也不感興趣,“别聽這些事兒,做好你自己的就是。”她推攮着的那女婢離去,而旁邊正好有上去奉茶的婢女進到廳堂裏,将倆盞散茶放下後就退了出去。

這三間開廳堂雖然彰顯了主人家的身份,但不論是舊紅的梁楣還是摸上去光滑無結的圈椅,都透露出主人家的心氣。

王诜端起茶來抿了口,眼睛則是揣測起這邊上臉色肅穆的郭老侍郎,準确來說對方是完全闆着臉的,這種情緒在進入府邸後就愈發明顯。王诜知道對方是等着自己開口,所以倒也是不急,與他閑聊了幾句近況,直到郭老頭臉色急劇陰沉後,他才終于停止了這惬意的撩撥。

“早聞郭家小郎文武皆修,才德俱全,同輩中已少有人及,以王某所見,若郭老肯旁作扶持,它日前程必是不可限量,唉……”他作惋惜狀,旁邊的郭知章則是緊口不言,“可惜如此年紀就慘遭奸人毒手,這原本的錦繡前程也都毀于一旦。郭老與人爲善,爲免夙世恩怨而不予追究,雖是大胸懷。但郭家小郎地下有知怕是絕難安息啊,難道郭老就忍心看着親子無辜枉死?”

郭知章那雙沉郁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廳外那片寬敞的校武場,那是原本府中護衛修習武技的地方,隻是這些天來,兩列的斧钺刀劍都已開始積塵,兵戈交錯的铿鳴聲也都化歸了塵土。

他手下的扶椅被他攥出了吱吱的輕響,可即是如此。蠕動的喉嚨裏也并沒有吐露出什麽情緒化的符号。

他很鎮靜。

“犬子不孝,行事有違家訓,此番得此孽報也是自食苦果。怨不得他人,我這在世的白發人今後多行些善德,能讓他來世投個好人家便是了。”

王诜不說話,瞟了他幾眼後才幽幽道。“那一品齋的奸猾之徒仗着隆恩正盛。就在京内爲非作歹,若是等來日他羽翼豐滿,怕更是無所忌憚,我王家與其多有瓜葛,間隙已生,自不希望重覆郭家小郎之憾,是故此次想借郭老之力爲京除害,哪怕要受陛下聖裁。也絕不畏縮半步。”

他說的倒也非大義凜然,不過确有兩分誠意在裏面。郭知章久久不言。或者說是在考慮什麽,而王诜見好就收,适時的便起身告辭,并留下什麽擇日再續的話,不過沒有再說什麽奉勸,直到他走了好些時候了,郭知章因爲極度忍耐下扭曲的臉才顯露出來。

“跨啦——”一聲,木屑橫飛,手底下的茶案被他一拳砸穿。

這份消極的情緒似乎已經到了一個不得不宣洩的臨界點,咆哮的向世人宣告血的誓言。

而這時,偏廳處一素面麻服的老婦慢慢放下了手中簾幕,廳堂的畫面被格擋在了外面,身邊的兩個侍婢低頭不敢言語,而她……則是捂着胸口直疼。

這都是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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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女郎被歹人劫持的事情由于李家的沉默而未被京中百姓廣知,所以對于東京城而言,這段日子來,值得津津樂道的事情還得屬礬樓上月的梁祝曲,以及三天前那新蹴鞠的見面會,前者由于礬樓本身的影響力而日漸飄紅,即便礬樓本身沒有外傳曲譜,但如今大街小巷裏的藝伶也都會彈唱幾句了。

“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千古傳頌生生愛,山伯永戀祝英台~~~”

一些茶攤涼亭邊上,身世孤苦的女伶人操着琵琶獨自凄涼,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對面戲園子裏竟有男聲和上來,“……同窗共讀整三載,促膝并肩倆無猜,十八相送情切切,誰知一别在樓台~~”裏頭在演新出的梁祝。

茶館攤子上的那些摳腳大漢完全受不了這些靡靡之音,趕緊喚來小二結了賬,丢下那兩眼汪汪的街伶,和同伴往附近的蹴鞠館去了。聽說宮裏面已經正式批文下來了,那新蹴鞠被準許在京推行,這對那些守舊人氏而言簡直就快火燒眉毛了,哪裏還有閑工夫聽這些膩歪曲子。

不過不同的地方,相同的曲子,卻是天差地别的待遇。像在香火鼎盛的興國寺門前,門庭若市的行人中總會有些多愁善感的,書生才子還好些,隻是感于曲子的抒情柔美,可那些閨中婦人女郎們就圍着操琴的伶人直抹眼淚了。

多好的曲子啊~~

多可憐的梁祝啊~~

她們偶爾會有人轉身看對面的一品齋,人來人往的書鋪中多是孩童抱着木偶玩具跑出來,興高采烈的和他們父母指手畫天,不過這些看在她們眼裏,幽怨就更多兩分了。

“收好了,孩子。”

“令郎生的可真俊,唇紅齒白,面相堂堂,将來啊~~肯定是登科進士的料。”

莊老頭做的多了,嘴上也是舌燦蓮花,一支普普通通的馬良筆也能吹上了大天,在送走面前這貴婦人後,上午的生意也差不多完了,剛一收拾,蘇進回來了。

“蘇家少爺忙完蹴鞠了?”,“哦。差不多了,生意如何?”

“好着呢,蘇家少爺不愧是讀書人。腦子就是比我們這種粗人好使。”

“呵呵。”

這莊老頭嘴上功夫可是見長,連自己的馬屁都拍這麽順溜了。他交代了幾句必要後,就回了樓上整理圖紙了,這些日子蹴鞠場的規劃極建造大緻了結,隻要資金到位,很多工程的進展速度都是令人瞠愕的。現在郊外六塊蹴鞠場已全部竣工,物資酒水也開始分批送達。那小集市已然有了最原始的雛形,所以後續的瑣事就不用他親力親爲了。

書鋪生意近來不錯,也不知是因爲那東京夜譚流傳的更爲深遠了。還是梁祝的關系,反正這客流量比往常多了不少,這就使得莊舟一個人有時會忙不過來,原本他是想再招個夥計的。但現在既然自己有了空閑。所以這個想法也就這麽擱淺了下來。

畢竟招個夥計就意味着多供份月錢,想想……還是算了。

他這份摳門讓莊舟有些掉下巴,真不知道之前誰眼睛眨都不眨的拿龍溪的竹絲楮印書、用嶺南的黃花梨作盒,不過礙于蘇進是店家的緣故,也就壓心裏不說了。

這時候已經接近正午,日頭挂的很高、曬下來微感熱意,街上貨郎行人的腳步也快了些許。忙了一上午的莊舟從懷裏摸了兩個銅子兒出來,正打算去對面買倆糖飯饅頭墊肚子時。一駕紅皮流蘇頂的馬車“籲——”的擋在了他前頭,車簾撂開來。是一金簪滿頭的貴婦人沖他善意的笑,後頭跟下來幾個丫鬟。

“這個……莊管事,蘇郎君可在啊?”

莊老頭雖說是老實巴交的書匠出身,但是人誰不喜歡聽恭維話,這礬樓的老鸨這幾天可沒少跑書齋,不過不趕巧的是蘇進這兩天幾乎都在城郊,所以這一來二回的,對他的顔色倒是好了幾分,他把銅子兒揣了回去,帶着李媪進去。

“蘇家少爺,礬樓的李媽媽有訪~~”

蘇進前腳才剛上樓,這李媪就過來了。他推開後窗往下看,見李媪倒是面色不錯的在天井裏就沖他招手,聽莊舟這老頭說李媪這兩天過來找他,看她神色,應該不是什麽急事。

果然,這客廳的曲柳椅還沒坐熱,李媪就已經迫不及待與他分享她的快樂。

“這回老身可是代表酒樓專程來向蘇郎君緻謝的,師師如今每日出入宮闱,大得宮裏娘娘們的歡心,據說聖人有意讓師師進大晟府教習,誰都知道這即将設立的大晟府是官家主推的,将來勢必要兼轄諸教坊,所以這事若真成了,那我礬樓今後還不死死的壓過隔壁一頭……”

她喋喋不休的完全把蘇進當自己人了,或許對她而言,上月底梁祝那次誤會反倒成了如今信任的根據,隻是從蘇進臉上,卻是找不到任何欣愉的神色。

李媪說了好一陣子後,才總算把來意說了,“不過……”她這老婆子還有些的扭捏,“這梁祝曲畢竟不能唱一輩子,所以還希望今後蘇郎君能繼續支持……”她生怕蘇進回頭,激動的屁股都離了椅子面,“蘇郎君與我礬樓爲好,我礬樓必回銘記于心,今後蘇郎君若是有何要求,我李媪就是費盡心思也必會予郎君達成,還望……”她實在是摸不透蘇進的喜好,所以隻能把話這麽撂下,以她礬樓的底蘊和身後幾家王府的支持,即便是蘇進想要入仕也不是不能爲其達成。

“讓師師回來。”

李媪一愕,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蘇郎君你……”

“讓師師回來。”

“爲……爲什麽?”李媪咧着嘴,擰着眉,臉上的皺紋都完全露了出來。

“李媽媽看着辦,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奉陪了。”他起身就徑直的出了廳堂,把李媪一人晾在了這兒,旁邊礬樓一道陪來的女眷也是詫異的望着蘇進的身影離開店鋪,隻剩下更爲尴尬的莊舟在邊上賠笑。

“這個……額……”老頭的舌頭這時候也都黏糊住了,這蘇家少爺平時還是很好說話的,怎麽好端端的就這樣了?

李媪作爲京師第一酒樓主事,即便是有頭有臉的官家衙内都要給兩分薄面。可這商戶子弟居然這麽把她晾這兒了,如果換作以前,李媪早就拍案而起了。不過如今的她卻隻是蹙緊了眉頭。

爲什麽?她有些想不明白,等到上了車攆的那一刹那,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差點讓她一個趔趄跌下車來。

“媽媽你沒事!”旁邊的丫鬟趕忙扶住了,不過李媪的臉色卻是變成了的極爲難看的焦慮:糟了,原來是這樣,我算是明白了。不行!得趕緊回去。

咕噜咕噜的車輪子滾的極快,踴路街上的行人不得不讓開道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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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這皇城垂拱殿之後坤甯宮内。有凄涼的絲竹聲音飄遠出來,這宮外禦廊裏的禁衛女使不出一聲,安靜的聆聽這奇妙的音色。

與之相鄰不遠的福甯殿中,伏案禦批的徽宗不時的停下筆來。看似審閱奏折。但身邊磨墨的内侍高班張迪卻已瞧出了些端倪,他拎着斓邊袖子磨墨,盡量壓低了聲音。

“官家批折心神勞累,要不奴婢去坤甯殿喚那李姑娘過來爲官家演上一曲?”

徽宗手上滞了滞,扭頭瞥了眼這自己親自提上來的小黃門,“把龍舟賽的事給我做好就是了,别到時候出了岔子,我可要拿你是問。”

張迪暗暗擦了把汗。帝王心思還是少揣測爲好。

……

而此時的坤甯殿裏的絲竹聲音已經歇下,在停擺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後。就有輕輕的撫掌聲鳴響,也有交耳的贊賞。

乳白紗衫的女子斂起衣裙慢慢起身,兩邊的宮女爲其收好高胡,并且上齊茶幾糕點。女子面容雅秀、舉止雍容得體,與身邊幾位高貴的宮妃相比亦是不遑多讓,這使得這些妃嫔對于這位民間的名伶也更爲認同,并且按照往常那般的與她交流這胡琴學習的要點。宮妃們在後院的娛樂并不多,又限制于人身自由,所以呆久了也是無聊情緒更多,如今有這麽一件事來打發自然感覺不錯。

“李姑娘這胡琴拉的可真好,我等手拙藝粗,當是不得要領,也不知多久才能習到李姑娘這般境界。”鄭貴妃唉聲歎氣的暫先将高胡擱在了腿邊上,雖然話是對李師師說的,但眼睛卻是在和周身的一衆姐妹交流,得來的也俱是相同的哀歎。

李師師眼神明然地跽坐于席,對于這些的妃嫔們的埋怨,她心裏自是明白。

“諸位娘娘練習這胡琴才不過十日就已習盡技藝,已是勝過師師數倍,如今隻是稍欠些熟稔,等再過上一月,師師就萬難及上諸位娘娘了。”

“哦?”鄭氏問道,“不知李姑娘習得這胡琴費了多久時日?”

“三月方至小成。”

鄭氏面上微喜,但又很快掩了下去,“李姑娘莫要這般謙虛,若是你這般都隻是小成,那還有誰能大成了~~”她卻是不再提前話了,旁邊那些貴妃娘娘們亦是面有喜色,原本擱在腿邊的胡琴又都被拾到了起來,唯有最上而坐的王皇後神色如常。

李師師微然而笑,“師師這胡琴是一品齋的蘇郎君所授,所以師傅又豈會差了徒兒。”

旁邊一衆妃嫔暗暗點頭,上月她們中也有人聽了,那梁山伯部分的胡琴聲确實要比李師師的要更自然,可惜畢竟是外臣,不好像李師師那般随意召見。而上座的王皇後倒是對一品齋極有興趣,問下話來。

“李姑娘既與蘇家郎君相熟,那可知民坊中所傳的蘇老先生可還在世?”

李師師微微搖頭,沒出聲。上面惋惜的歎了口氣,“倒是可惜了。”那倩女幽魂卓然讓這汴京女子傾心,可惜作者已故多年,這世間怕在難出這等感至肺腑的衷腸故事了。

大殿裏難得靜了會兒,多少是有些可惜的,原本一直揣測是那老員外不慕名利,沒想到是真的逝世多年,所以幾個心思敏感的妃子已經嘴裏碎碎念的一副哀悼模樣,李師師看了眼周遭,而後把高胡執正在手裏。

“老先生雖然已故多年,但遺作妙曲卻是傳抄了下來,師師這裏還有一首小曲、便是當年老先生所作,諸位娘娘不妨聽聽。”

“哦?李姑娘且自奏來。”這些天梁祝也是拉了很久了,多少有些審美疲勞,眼下乍聽有新曲可聽,如何不喜,而等她們肅清耳畔嘈雜後,那如泣如訴到極緻的音色便在殿中綿延開來。

那些妃嫔們面上的神色由一開始的驚疑,到中間的不可思議,而後再到完全的沉醉,最後醒轉過來時,幾乎都快上前把李師師抱個滿懷了。

這正是蘇進随手拉過一回的鴛鴦蝴蝶曲,李師師這些天來幾乎都與二胡接觸,所以閑來便是憑着回憶将曲子摸索了出來,這阙曲子很短,但強烈的變奏讓整首曲子極富感情張力,若隻論曲子的凄離程度,甚至還要勝過梁祝兩分。

“這等曲子李姑娘爲何不早些拿出來,奴家可真是歡喜死了這等凄曲~~”

這些妃嫔其實也沒比師師年長多少,所以在遇上令自己極爲歡喜的事前,那原本矜持着的娘娘姿态是完全顧不上了,整個坤甯宮的驚喜氛圍甚至感染到了不遠處徽宗辦公的福甯殿。

凄美、綿長,音韻間泣訴着那份欲說還休的愛意,當真是讓徽宗這聽慣燕樂的人都不禁驚訝,雖說即位帝王之後他就将收斂了原本好奢淫欲的王孫氣,但骨子裏對于書畫禮樂的推崇卻是如何也抹不去的。

他擱下筆的動作,讓旁邊的張迪眼前一亮。

“官家可是要……”(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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